不羡(99)
他曾开玩笑对沈明昭说,咱们两个之间,最好只要沈侍郎你一人辛劳,而他只需每日定时点卯出工,到点回府。
若是有朝一日,连他也忙了起来,那就说明……这大俞的江山,要出乱子了。
沈明昭对此敬谢不敏,冷笑一声便将这闲得快长毛了的乌鸦嘴给轰了出去。
于侍郎的人生信条就是,户部上下,天塌了再找他,但若是没塌之前,有沈侍郎先顶着,不怕。
他能大笔一挥就同意督造郎中这摆明了讹诈的核算单子,就是因为他知道,沈侍郎但凡没断气,就绝对不可能让这东西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过关。
说着,沈明昭将单子径直给工部那位督造郎中丢了回去:“字的话本官是不可能签的,你看你是回工部去你们侍郎跟前重新核算,还是就在这里跟着孟郎中一起核算完?”
督造郎中:“……那就在此地算了吧。”
被沈貔貅当面奚落这件事还是他一个人扛了吧,这要是把他们主官拉下水,他怕自己干不完今年就要被外放去岭南种荔枝。
沈明昭颔首:“那请吧。”
于是……就这么耗了一天。
并且,并没有耗出多大的结果。
沈明昭本人其实喜静,那两只面红耳赤的麻雀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叫唤了一天,闹得他都有点耳鸣。
将官署的硬板床让给了那两只麻雀之后,他便踩着月色回了芸香馆。
其实他今日原本是打算睡在官署中,陪着那两只麻雀快点吵出结果来,但自从成亲以来,他似乎已经养成了晚上回府的习惯。
芸香馆的灯果然亮着。
自从接手兴隆布庄以来,宁不羡总是睡得很晚,起得很早,不是在翻看账本,就是在纸上写写画画着什么。
或许是想尽快弄到钱开自己的铺子,她对布庄生意的上心程度早就超过了一个拿月例的女管家的范畴。
沈明昭不动声色地推开门,原以为会看到宁不羡坐在灯下的熟悉场面,却没想到灯确实是亮着的,可桌上却没有笔墨纸,而是摆着一只小巧的酒壶,和一对白瓷酒杯。
屋内的光线柔软得,像是清晨的那方丝帕一般。
“新婚那夜那壶酒我记得你说是你登科那年埋下的,可惜当时我喝光了没给你留下一滴,今日算是赔罪,要不要一起喝两杯?”
“下毒了?”沈明昭玩笑了一句。
他还记得宁不羡当时在马车上,那个明晃晃想毒死他的眼神。
“是啊,钩吻。”宁不羡笑了一声,随即替他斟好一杯酒,放到他手指边,“要喝吗?”
“呵。”沈明昭轻嗤一声,将那杯酒水接过,闷了下去,品了品,摇头道,“买的甘蔗酒?你喝光了我酿的梨花白,就还我一壶这个?”
“我又不像东家,不光六艺兼修,还精通花木打理还有酿酒这样的杂艺。”宁不羡撑头望着他,或许是屋内昏黄的光线能够令人放松,她的视线并不如往日那般戒备,“您还真是……和我从前见过的那些世家子弟们,完全不同。”
沈明昭的嘴角浮上一丝笑容,和督造郎中僵持了一天的冰冷面容终于和缓了下来:“哦?你除了那个破落户家的崔主簿之外,还认得哪个世家子弟?”
她心里想的是秦朗那般摆弄风月的假把式,嘴上却道:“我毕竟也是自幼生长在京中,那些年轻郎君们是什么样,多少有所耳闻。”
沈明昭嗤笑了一声:“是啊,只会铺张浪费,搅弄风月,什么风雅的世家公子,简直就是国之蛀虫。”
宁不羡觉得好笑:“你明明生在世家之中,却不喜欢世家所为?”
“像我那位二伯母那样,每日崇尚惜福养生?”他讥讽了一句,随后陷入了回忆之中,“我幼时随父母在外开府,我父亲是个性子温和的人,府中没什么下人,凡事都亲力亲为。若不是他早早病故,或许,我如今的脾气会比你那位心心念念的崔录事更好?”
宁不羡小声争辩道:“我何时对他心心念念了……”
“哼,明明成亲之前还想着去参加人家的婚礼。”沈明昭的声音淹没在酒杯中,几乎微不可闻,好似在赌气一般。
“什么?”宁不羡反问了一句。
沈明昭终于回过神来了,他好像意识到自己方才小声念叨了些什么了不得的话,古怪的红热顺着他的手指慢慢爬了上去。
他干咳了一声,干脆别过了头。
“咳……听说,毅国公府的请柬已经送到你手中了?”
宁不羡有些猝不及防,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这个:“啊?”
“啊什么?”他以为她是在故意装傻戏弄他,有些懊恼地叱了一句,“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