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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梧不栖(45)

作者:乘空 阅读记录

李德音的视线越过那几个垂头丧气的胡人,落在马圈中一匹栗色小马身上。那马儿的头不停地来回晃动着,显然十分焦躁。

“……今早放牧回来,便发现这幼马走路姿态有些瘸,检查完才发现,左前腿似乎是折断了……”

李德音皱眉:“折断了?那、那便治啊!”

郑来仪听到这里,突觉不安。

齐舆支支吾吾:“——下官也是这么想,只是这沮渠马十分娇贵,下官怕耽误了病情,便请来沮渠使者商量,只是他们看似也是十分为难……”

“他们怎么说?——你,说说看!”

李德音伸手点中站在最前面的一名沮渠使者,那使者战战兢兢地上前,口称“世子”按照中原的规矩恭敬行了一礼,而后便用蹩脚的中原话解释起来。可说了没两句便感觉吃力,开始手舞足蹈地笔划,其间还夹杂着晦涩难懂的异族语言。

李德音眉头皱紧,看向齐舆,想起他也听不懂沮渠话,便四下张望,似在找人。

“他的意思是,马腿受伤是治不好的,这马没用了。”

沉冷的声音响起,那匹瘸着腿的幼马身后,一个人影站起身。

郑来仪心脏骤停了半拍。

隔着人群,叔山梧缓缓望了过来,眸色如深潭。

第20章 梦里最后浮现那双含着血泪的少女的眼睛

叔山梧抬手轻抚了一下幼马的鼻端,马儿硕大的头颅贴着他的掌心,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情绪稍稍安定。

他收回手,绕过马儿,朝着李德音略一颔首,而后对那领头的沮渠使者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使者闻言松了一口气,又面带不忍地看了一眼那幼马,便带着同伴告辞离开。

李德音依旧不解:“兄弟,你那话是什么意思?这马怎么就没用了?”

“沮渠马生性好动,折疡要依靠夹板捺正、强迫它静止修养,这比躯体的痛苦更为难以忍受,几乎不可能做到。”

“一只腿受伤只是开始,伤痛会逐渐转移到其余的腿上,直至瘫痪。”

叔山梧的语气寒凉。他口中骄傲敏感,奔跑是宿命的战马,让郑来仪心底暗生波澜。

他身后的齐舆沉默着,显然也认同叔山梧所说的话。

其实齐舆身为牧监,如何不懂其中道理,可养育沮渠战马非同小可,是圣上都关切的大事,冬则温厩,夏则凉庑,一应巨细不敢怠慢。齐舆不敢擅自论断病情,只能喊来沮渠使者,要从他们口中得出结论。

“这——”李德音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上前一步,欲靠近那匹受伤的马查看一番,却被郑来仪从身后拽住了。

“不可。它已经受了伤,极易受刺激,靠近会有危险。”

叔山梧目光微动,落在郑来仪拉住李德音的手上。

李德音心头一暖,伸手覆在郑来仪手背,低声:“多谢椒椒提醒。”

郑来仪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

李德音定定心神,再问叔山梧:“那依你之见,这幼马该如何是好?”

叔山梧锋利的薄唇紧紧抿着,手下意识停在腰间,又无声放了下去。

郑来仪心中一沉,然后便听见他沉声:“向世子借刀一用。”

李德音瞪大了眼睛:“你、你要做什么?”

郑来仪知道他要做什么,有人曾教过他,战场上的马儿,受伤后只有一种结果。

叔山梧朝他们走了过来,与她擦身而过,从李德音身边的翊卫腰间抽出了佩刀。

李德音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下意识道:“不、别——”

他惊慌地看向旁边的齐舆,“难道没有别的法子?这未免太残忍——”话未说完,他一口凉气倒吸。

刀光一寒,一声长嘶,冰凉的长刃刺进了小马的身体。

“让它活在痛苦中,就是最大的残忍。”叔山梧反手撤出染红的刀刃。

马儿缓缓倒地,细小的伤口中汩汩流出暗红色的热血,四肢犹自抽搐着。刚刚一招致命的叔山梧在马儿身侧单膝跪地,宽大的手掌按在幼马的头颅,低声絮语着什么。

没人能听懂。他说的是它故乡的语言。

马儿的鼻息变得微弱,浑圆的眼睛中光芒逐渐灰败,簌簌发抖的身体变得安静。

郑来仪咬住下唇,神色痛楚。眼前的一切冲击着她的视觉,倒地不起的马儿幻化成了前世国公府门前心脏中刀的自己。

李德音深吸一口气,转头看见郑来仪惨白的脸,连忙将她冰凉的手握住,一手带着她肩膀转过身去。

“不怕,椒椒,不怕,我们先出去,离开这里……”

幼马的尸体边,跪地的男人手盖在死去的马儿眼上,微微侧脸。余光中一双背影已经相携离去。

*

“让你受惊了,都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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