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出这句的瞬间，顾清明的眼眶泛红了。

这一句，他是在为母亲鸣不平，也是在替自己委屈。

他们这些人，在父亲心中到底算什么啊？

为什么他能不在乎到这种程度？

跟在顾清明身后的小厮，被主子这突然的大吼吓的脸色发白，头皮发紧，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顾清明自己也是怕的，这是他长这么头一回当众顶撞父亲。

在顾勇志转身看过来的时候，顾清明绷不住，又跪了下来，哽咽着哀求道：

“父亲，太医已经来看过了，说母亲是忧思成疾，已经病入膏肓了。

母亲不让我来找您，她说，人各有命生死在天，她不想再给您添麻烦了。

父亲，母亲，母亲她从来都是只为你考虑的啊........您就去看看她吧，哪怕只看一眼........”

顾清明说不下去了，眼泪模糊了他的眼，他抬起手，狼狈地用手背抹着眼泪。

却见父亲又转过了身，然后头也不回朝书房去了。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上，没人出来，更没人过来。

一阵穿堂风吹来，吹的挂在屋檐下的灯笼，猛烈摇摆起来。

灯光忽明忽暗，照的顾清明脸上也阴晴不定，让小厮看不出他此刻到底是什么表情。

只能小心翼翼上前安慰道：

“少爷莫要忧心，刘医正医术高明，绝非一般太医可比，肯定能治好夫人的病。

国公爷事务繁忙，身子看着也不是十分康健的样子，兴许，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处理内宅之事了。”

顾清明听不进去，他像是被人在心口扎了一刀，疼的颈部青筋都凸起来一条。

他自嘲又难过地咧了咧嘴，笑的比哭还难看，

“顾清晏一来，父亲就出关了，我一来，父亲就走了。

说到底，他还是不满意我这个儿子，讨厌我，才会连我母亲一起厌恶了。

我本就不该出生的，当年要不是母亲用药，根本就不会有我。

他一世英雄，有我这么没用的儿子，只会被人嘲讽。

母亲可真是，连这点都想不通，拼了命生下我，结果反倒害苦了自己。”

小厮吓的心肝脾肺肾都在哆嗦，连忙压低声音提醒道：

“少爷休要胡言，这话要是传到国公爷耳中，可怎么得了啊！”

顾清明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滚落了下来，

“有什么好怕的，无非就是一死！

我便是再投胎转世，重活一次，也比不上顾清晏在他心中的地位。

我就是他最失败的作品，本就不该存活于世上。

除了身上流着他的血，我这个病病歪歪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还有哪点像顾家人？

别说他了，便是我自己，也厌恶这样没用的自己。”

小厮眼神复杂地看着又哭又笑的顾清明，在心里长叹了口气，只能继续劝道：

“少爷切莫这么想，国公爷他，他是做大事的人，要考虑的事太多了，无暇顾及后宅也是情理之中。

地上冷，少爷仔细腿疼，还是让小的送您回去吧。”

顾清明被小厮搀扶着起了身，他虚弱的身体经过这番折腾已经没了力气。

即便他想要决绝一回，跪死在父亲院中，他都做不到。

他身旁伺候的人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作死，他们都是母亲精心挑选的下人，都听母亲的话，胜过听他的。

更何况，顾清明很清楚，即便他真的跪死在院中，父亲也不会改变态度。

他对他们母子，从来都是视若无睹。

顾清明不知道该怨谁，怨母亲一意孤行，非要给丈夫生下儿子。

为此甚至不惜偷偷换了丈夫的药，勉强怀上孩子，却使得丈夫留下了难以痊愈的腿伤，每逢刮风下雨便酸疼难耐。

还是怨父亲太过无情，对自己的结发妻子不闻不问，对亲生的儿女不理不睬。

可除了这点，父亲又没有任何不好。

他除了母亲这位正室夫人，再无旁的姬妾。

后宅事务也是母亲说了算，一品诰命夫人应该享有的尊荣，母亲一样不缺。

相较于那些宠妻灭妾，或者一把年纪还沉迷女色，把后宅搅得乱七八糟的父亲。

他的父亲不管是名声还是人品，在世人眼中，都是值得称颂的。

顾清明不是整日待在内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母亲和姐姐，他出去读书跟人交集过，知道世人都是如何评价他父亲的。

在世人眼中，他父亲是英雄，是功臣，是年少时就惊艳过世人，少年老成的小将军，是虎父无犬子的最有力证明。

只可惜伤了腿，要不然早晚会跟他祖父一样，名扬天下，威慑四方。

可顾清明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对自己的妻子儿女这般冷漠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