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菁菁跟薛琴吓得瑟瑟发抖,生怕自己被扫到了台风尾。
可是,她俩是带着任务来的。
就算吓得小腿肚子打哆嗦,也得拼死发出生命之问:“主任,那个讲义的事儿,我回去就抓紧印刷了啊。”
说出这话时,薛琴已经满心绝望,真怕冯主任一怒之下,破口大骂。
去尼玛的讲义,去尼玛的知青,这帮混账东西,就不该对他们优待。
人家正儿八经的农民,怎么没这些破事儿?
没想到冯主任气得脸红脖子粗了,最后回过头也没撕毁之前的合作方案,反而叮嘱她俩:“赶紧把资料备好了。认认真真下乡不作妖的,就应该被关爱。”
两人点头如小鸡啄米,赶紧撤退。
一直到出了知青办大门,走了整整二三十米,薛琴才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吓死我了,没想到领导竟然没翻脸!她们都闹成这样了。”
叶菁菁若有所思。
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觉得就是因为女知青们闹大了,所以知青办才一定要全力促成送高考复习资料下乡的事儿。
为啥?
显而易见,由于卢少婷带儿子回城这个特例已经发酵了,知青办现在正经历着叫架在火上烤的狼狈。
不管最后此事怎么收场,一个批评,知青办是挨定了。
此事木已成舟,补救也补不出多好的成果。
知青办不如另辟蹊径,在其他工作上发力,做出成绩,将功抵过。
薛琴已经转移了关注点:“哎,卢少婷怎么剪短头发了?”
她印象当中,卢少婷的一头长辫子油光水滑,可见营养状况不错。
结果这才过了多长时间呀,她头发都短到耳朵边了,而且枯黄,整个人像老了10岁一样。
叶菁菁心道,肯定是没钱了呗。现在头发也能卖钱呢。
但她还是摇摇头:“不知道。”
她都懒得跟卢少婷打照面,她本来以为自己没有厌蠢症的。结果现在发现,碰上又蠢又坏的人,是真心烦。
好在薛琴就是随口一说,纯粹八卦:“你说,闹成这样子,卢少婷的小孩要怎么处理呀?送回乡下,给她前夫带着。”
“她前夫也早回城了。”
呵,这个后续有的热闹呢。
两口子都想回城,又不能带小孩回城,那要怎么处理?
总归有一个人要牺牲的。
不出意外,这个人肯定是卢少婷,爱丁堡啊,当然大爱无边。
薛琴突然间疑惑起来:“那她前夫就不管吗?又不是死人。欸,今天怎么全是女知青啊。就没男知青在农村生了小孩,回城的吗?他们为什么没来?”
如果说是因为男的深明大义,积极响应国家政策的话。
呸!骗鬼呢,谁信?
叶菁菁手一摊:“这不明摆着的嘛,男的又不经历怀孕分娩的过程,能有多少感情?不然怎么会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
薛琴一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浪荡的爹,不管老婆孩子的也不稀奇。老了浪不动了,才灰溜溜地回家。
其实他们还不如不回来呢,回来也是祸害人。
她又忍不住叹气:“知青办也真够心狠的,怎么就不能让她们带孩子回来呢。宁要要饭的娘,不要当官的爹。小孩回不来多可怜啊。哎,你说,为什么要这样啊?”
叶菁菁惊讶地看着她,非常疑惑:“你故意问我的吧。”
薛琴眼睛瞪得大大的:“故意什么呀,我是真一直没琢磨明白这个事儿。要说嫌小孩麻烦的话,那些下放户不也是拖家带口去的农村吗。怎么反过来就不行了?”
叶菁菁一字一句:“因为我们,我们这些城里人享受着特权。城市不愿意跟农村分享这种特权。”
薛琴差点没跳起来。
虽然她是干部家庭出身,事实上享受着种种优待。
但在她看来,特权是跟□□挂钩的。她怎么可能是特·权份子呢。
叶菁菁叹气:“我们都是。不然知青为什么绞尽脑汁都想回城?难道是因为农村限制了他们奉献的空间,必须得回城才能奉献吗?”
薛琴是真愣住了。
从来没人跟她这么说过。
可她又没办法反驳叶菁菁,因为人会用自己的脚做选择,事实就摆在面前。
叶菁菁也陷入了沉默。
她突然间真切地意识到了,为什么这场革命会失败。
到今天为止,她依然相信当初发动革命的目的,是为了消灭特权,真正实现人人平等。
只是,享受特权的人群划分范围,似乎并不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