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虽然碍于眼界,为人做事多有局限,可这并不意味着她蠢笨,阿芦能发现的事情,她当然也发现了,而且出于女人的直觉,她马上明白了这两个女子的身份!
“汝等何人?”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两名女子似乎也知道张氏问的是她们,二人抬起头,目光袅袅,姿色的确出众,最重要的是,她们身上有股我见犹怜的气质,这是张氏这种粗粝的乡村家庭妇女绝对不可能具备的。
刘桢探头一看,心中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张氏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旋即微微涨红,连呼吸也粗重起来。
“妾等拜见主母。”二人齐齐道,声音婉转清扬,颇是动人。
既然自称妾而非婢,身份呼之欲出,根本问都不用问了。
张氏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连手臂也不自觉用上力,酣睡中的刘槿感觉到不适,开始扭来扭去,发出微微的声响。
初来乍到就在这里发作,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刘桢生怕张氏不管不顾闹将起来,忙对她道:“阿母,长途跋涉,我们都累了,不如先歇下,有事日后慢慢再说也不迟。”
又扯了扯她的袖子,提醒道:“恐防阿父不悦。”
刘远在家里是拥有绝对权威的,在还没当上郡守之前尚且如此,现在更不必说了,有了这句话,张氏总算能够勉强控制住差点喷薄而出的怒火,深吸了口气:“你们且退下,明日再传唤你们。”
说完这句话,她便抱着刘槿,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朝里屋径自走去。
刘槿似乎也感受到母亲的心情,小声的哼哼顿时变成了嚎啕大哭。
☆、第26章
“想我为他刘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东躲西藏,受尽委屈,可到头来,刘无赖竟然如此对我!我们一家子都在山中食不果腹的时候,他在何处!我与阿槿他们担惊受怕之时,他又在何处!不过是刚当上郡守,便想着抛弃糟糠了!”
——以上,想当然尔,是张氏在哭诉抱怨刘远的内容。
不过她倾诉的对象当然不会是九岁的刘桢,只是因为刘桢正好想要进屋,而里面的声音又太大了,所以被她听到了而已。
屋里随之传来张氏的低泣。
少顷,另一个声音响起,对方低声劝道:“嫂嫂多虑了,妻终归是妻,妾只是妾。你与郡守相扶相守,不知吃了多少苦方有今日,郡守非这等薄情寡义之人,嫂嫂这些情义,他必是记在心中的。更何况,姬妾卑贱,不过一物耳,怎能与正妻相提并论?嫂嫂恕我说句不好的,即便是没有嫂嫂,她们也不可能被扶为正室的。如此,嫂嫂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何须劳神苦伤,自寻烦恼?”
刘桢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她是二叔父安正的妻子何氏,同样刚刚被二叔接到阳翟来,而何氏的女儿安泽,此时正与她一样站在外面,两人相视一眼,没敢出声,但脸上都有着些许尴尬。
安二叔不愧是读书人,连带婶母说话也是有条不紊,沾了几分斯文气。
屋里,张氏泣道:“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心里,心里……”
何氏顿了顿,又道:“嫂嫂,大兄如今已是郡守了,地位今非昔比,郡守掌一郡之政,换了始皇帝还在的时候,那可是要亲往咸阳陛见的,嫂嫂既已是郡守之妻,合该拿出些正室的气度来,打理阖府上下,令郡守无后顾之忧,不必费心神与那等姬妾置气。”
张氏的哭泣声收了一些,想是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你说得极是……”
何氏的话实事求是,并没有暗含讥讽之辞,在此时,姬妾的地位确实如同货物奴婢一般,是无法与正室相提并论的。
张氏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道理明白归明白,身在其中,谁都会不好受,张氏只当犹如做梦一般,昨日还在山中受苦,朝不保夕,今日就已经摇身一变,成为郡守的老婆了,非但不用再自己煮饭缝衣,手底下还有了那么多的婢仆。
可还没有等她从这场美梦中恢复神智,那两个姬妾就给了她当头一棒,提醒着张氏:她的丈夫已经不是昔日的乡间无赖,田间小吏了,而是一郡长官,他的官职甚至比自己以前所认知的县令还要大!
而她,作为刘远的正妻,势必要接受这一切,刘远的地位所能给她带来的好处,以及张氏不喜欢的一面。
比如那两个姬妾。
兴许就连刘远自己都没有当一回事,所以他根本就没想起要跟张氏提一句,但是女人的想法跟男人是截然不同的,刘远满不在乎的事情,张氏却非常在意。
何氏还在细声劝慰,刘桢却觉得自己不适合再听下去了,守在门口的婢女见她来了,本是要通传的,却被她一个手势制止了,刘桢向安泽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两人便又悄悄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