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歌令(191)
最后一句落下,他最后一次面朝皇都的方向叩首,然后毅然从高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
再没有力气去守护自己应当守护的东西,只有死。
这时候众人才开始惊呼,苏倾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只觉有什么忽然攫住了她的心,让她动弹不得,只能张大眼睛看他从城墙上坠下来,砸在她面前,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巨大响声,鲜血四溅。
他就落在离苏倾一尺的地方,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躲避,唯有她僵立原地动弹不得。于是她就眼睁睁看见那个充满力量的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摔得粉身碎骨。他背着地,一落下来,身下很快蔓延了一片鲜红的血迹,滚烫的鲜血也溅出了很远,甚至溅到了苏倾的身上,似乎将她冻麻的手背生生烫出一个洞来。他的脑袋摔得稀烂,可是脖颈还是艰难地朝向元歌的方向,甚至手臂都指着那边。
苏倾浑身颤抖着。
司徒瑾摇着她急声唤“阿倾”,这才让她所有的意识回来。这时候看着鲜血向自己流过来,苏倾突然疯了一般地恐惧,向后退着,失声尖叫出来。
“别怕,阿倾,别怕!没事的!”司徒瑾扳过她的身子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却丝毫没有效果。苏倾只是抖如筛糠,疯了一样尖叫着,死死抓着司徒瑾的衣襟拉扯,想要逃离却没有力气,只是慌乱地退后,再退后。
这像一种预兆。她害怕。
城门缓缓打开,领头的那人急急地驰马进来。这像是压倒她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苏倾终于昏了过去。
*
也不知道噩梦延续了有多久。恍惚中那城墙上的人成了自己,总是重复那坠跌的过程跟落在地下那一刻的骨肉分离,鲜血四溅,死亡一遍遍重演,每一次都让绝望更深一寸。苏倾差一点就以为自己再也出不来了。
温容守在她榻前大半日也不见她醒,反而脸色越来越差,自己焦虑更甚,差一点要司徒瑾修书叫夷尘过来诊治,却收到提议:“你不如……先试着叫醒她?”
果然她出的任何一点事都足以让他乱了阵脚。温容这才试着小心翼翼地去叫她,犹豫片刻,握住了她的手,摇晃着,沉下声来:“阿倾,你醒醒,阿倾……”
过了一会儿,苏倾的意识果然渐渐清醒起来,有气无力地缓缓睁开眼。
温容见她转醒,一直皱着的眉这才松开,握紧她的手:“阿倾,你怎么样?”
一旁被吓坏的司徒瑾也是长长舒了口气,心想怎么这丫头平时胆子不小,竟会被这个场景吓成这个样子?幸好她没事,否则他该怎么向温容交待?
苏倾睁眼就看见温容,听见他问话,再转眼打量了一下环境,发现自己回到了客栈。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弯,只眼光讷讷地在温容与司徒瑾之间转了几圈,觉得口干舌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回答他。
见此情状,司徒瑾咳了咳,道:“你终于醒了……”他觉得自己还是不妨碍他们独处为妙,便又开口,“天色已晚,既然你没事,我就先回房了。”
说罢,便向温容告别,走出了门去。
这边温容见苏倾目光有些呆滞,松开的眉头重又敛起:“阿倾,你还好么?”他甫进城门就瞧见她在人群中尖叫,又昏倒在司徒瑾怀中,着实是吓了一跳,差点直接跃下马去瞧她。在人群簇拥中行进烦躁得不行,还未来得及走到将要驻扎的地方就将兵马都交给唐芙,自己急急忙忙地过来看她情况——万幸她只是受了惊吓。
这句话不问还好,一问就让苏倾心中五味杂陈,深叹一声,转过头去揉了揉额头。
温容一怔,随即想起她不愿他近身,讪讪地松开了她的手。
苏倾回过头来看他,低低说了一句:“不要走。”
他于是温声道:“我不走,”他理了理她被汗湿的碎发,问,“吓坏了?”
苏倾木木地点头,可怕的鲜血淋漓又回到脑海,让她整个身子一僵:“他……他就死在我面前……我当时动都动不了……”
“不要想了,”温容打断她,“已经过去的事,安心睡一觉,什么都忘掉,嗯?”
苏倾觉得那个让她害怕的东西似乎不仅仅是血腥的场面而已,还有很多深邃的东西她说不出来。这时候他陪在身边还好些,却又似乎在加剧什么……她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词——饮鸩止渴。可是她不敢将这种感觉告诉他,只能闷闷地点了点头,低声道:“你陪我睡。”
“好。”温容一口应下来,小心翼翼扶她起来去沐浴更衣,将晦气去去干净,然后再如同从前一般熄了灯与她相拥而眠。这份安心的感觉很难形容,让他贪恋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