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歌令(208)
“阿倾,我来向你道别。”他手指抚在门上,像从前一般说了句,“明日一早我便要上战场。等我回来。”
每一次生死未卜与铤而走险之前我都想来见你。不是来交待后事,而是要你等我凯旋。我不会倒下,不能倒下,因为我许过你最好的未来。
你只需,等我回来。
这句话再次撩拨到了苏倾身上某根敏感的神经。他上次约定凯旋是在扶安,那时候一切都还完好,他眼底情浓,告诉她:“我定会快些凯旋归来娶你”,这才短短几月,一切都已经天翻地覆。
为什么?凭什么?苏倾心中突然痛起来,猛地坐起来拿起了包袱。什么虚假的欢愉都不要,所有你赐我的假象只是让我更痛罢了,倒不如统统收回去!
门口响起了清越的笛声。依旧是那曲熟悉的长相思,将人瞬间扯回回忆中去——彼时满园秋色醉人,他唇角微扬,清亮的眸光偶尔在曲调转折之时含笑流转照进她眼中,时光婉转。
可是回不去了。苏倾拿出那把扇子与他们初逢时他所穿青衫,赤着脚跑过去,猛地拉开了门。
他依旧是他,眉目俊朗,气度雍容,只是形容憔悴。如今两人对望,已是恍如隔世。他没有停下笛子,只眼里忽然有了缱绻温存。
苏倾站在他面前,咬着牙齿终于维持住了冷漠。她拿出火折子,轻轻一擦,火光顿时就燃尽了他眼底细碎的惊喜。只见火舌舔上那把扇子,一下子吞噬了纸上的山水画,咬住扇骨,而后再蔓延至衣服,劈啪作响。这些承载了无尽回忆的物什,就这样被火一寸寸攀遍。这火燃得坚决而猛烈,不留一丝苟延残喘的余地。光芒渐旺,她将手中东西都扔在地上,它们很快就被焚烧成灰。
所有的东西都还给你。
温容没有停下来,只是定定地看着面前陌生的她,眼中薄雾映着火光。
不知为什么,在这一刻,他才突然明白她不止是任性的发火而已——他是真真切切在失去她了。
曲调变得越来越哀伤,直到落下最后一个音,他想寒冰都该融化了,可她没有。她冷冷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松了手,玉笛从手中掉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后裂成两半。
“你当真就这样恨我?”他颓然放下手,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里寻回一星半点从前的温柔,却只是被冷漠刺得痛入骨髓。
“不,我不恨你,”苏倾捏紧了手指,这时候才突然有了那份穿透生死的平静。她盯着他,一字一顿:“因为温均昱,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爱的是温容,温子隐,”她指了指地下已经燃成灰烬的衣裳,“而他,已经死了。”
“我就是温容,从来没有变过。”他哽着喉咙说出这句话。
“没有人可以做到将自己割裂,选择只有一个。况且即使割裂也不再完整,半个你,我不稀罕。”苏倾理智得让自己都惊讶,看着他敛起眉,却又被抽空力气般笑出来,自嘲道,“我竟然和你说这些。”
“温均昱,你早已永远失去我。”
“滚吧。”
门在他面前狠狠关上,不知为什么,温容的脑海中闪过的却全都是尹袖讲述的语调,以及最后那一句:“好自为之。”
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第一次有了动摇。
*
“阿倾阿倾,你醒醒!”
半夜的时候,司徒瑾果然来敲门。苏倾知道是尹袖已经做好了带他离开的准备,便揉了揉眼,深吸一口气坐起来,穿上鞋子去打开了门。
司徒瑾见她来得这么快,笑了一下:“没睡着?”
他依旧身着一袭紫衣,眉眼间亦尽是初逢时一般的风流倜傥。这个侠士,永远都不会变吧。
“被你吵醒的。”她尽力平静,瞪了他一眼。
闻言,司徒瑾摊手道:“也不是故意要吵你,”他转而又换上孩子般欢喜的神情,神神秘秘向她眨眼,“你猜怎么着?尹袖要兑现诺言了!”
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她的心猛地一酸,笑道:“什么诺言?”
“过了年关嫁我呀!”司徒瑾笑得更加灿烂,“三日后可就过年了!”他脸上是掩不住的幸福喜悦。
此刻的他,就像个现代的大男生,正在向一直帮着他追女生的好哥们得意洋洋宣布“我终于把那小妞追到手”。在他最幸福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将这种感觉分享给他的“同谋”。
“是么?”苏倾努力表现得很正常,打量一通他,“这么说,有人要当新郎官了?”
“正是本公子,”司徒瑾装模作样抖了抖袖子,整整头发,又得意地扬头,“怎么样?”
孩子气。这个人在所有最亲近的人面前都孩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