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歌令(55)
那日入尹府,温容与苏倾离开后,便由他负责在尹赫卧病的房前守着。尹袖每日都来探望,有一次停在他面前:“你似乎很怕我?”
“不、不怕。”他强装淡定地回答,然后就听见一句:“那就好,我知道你功夫上乘,你,随我出去一趟。”
那是一个傍晚,两人一路策马狂奔到了凉州城西的荒原上。越往前走,血腥气就越重。直到尹袖在一片及膝的杂草中停下来下马,司徒瑾才看清,那地上横横竖竖躺着的几具尸体,竟有一具是尹家庶出的的二公子。
“还是来晚了一步。”尹袖低声叹了一句,却并不去收拾残局,只是漠然地将这杂乱的场景打量了一通。
司徒瑾下马,惊讶道:“这是怎么回事?”
“也是他该死,没有本事还要跟大哥抢。”尹袖不答他,只冷冷一句,又翻身上了马,看见司徒瑾惊奇,嗤笑了一声,“尹家就是这样,你要么当缩头乌龟,要么就要够强,否则下场就与他一样。”弱肉强食,勾心斗角,一直是这所大宅院的规则。
“那你?”
“我?我将要是司徒瑾妻子,他再怎么忌惮我也还不敢动我。”尹袖冷冷说了一句,“即便不是,他们也不敢对我怎么样,我尹袖这些年还没有忍气吞声过。”
司徒瑾不能想象这个女子看着自己的兄长横尸在自己面前都能如此漠然,更不敢想象她在这样可怕的家族里经历着些什么。她必须要强硬,否则,就要受人压制欺凌,所以她才跋扈至此。
他上马,默然无声地随她在夕阳下回去,看着那个挺直的纤细身影被如血残阳映照出沧桑,心里兀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疼痛。
忽而又似乎听见一声细微的喟叹。他捏捏拳头,鼓足了勇气开口:“你……”这个“你”字出口,却又莫名不知该怎样说下去。
“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尹袖却淡淡开了口,“在我小的时候阿轩还救过大哥一次,拼了命地将他从池塘里拽出来,两人抱头痛哭。大哥还说了‘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这样的话,这才不过七载。”
司徒瑾无言以对。
他想可能就是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怕她,好像看透了一些东西,对她心疼超过了一切:“你放心,等这次劫难一过,你便能嫁入司徒家,也就不必再经历这些事。”这句话说出口,自己都一惊——到底是什么时候,自己竟有了真正娶她的念头?他只是觉得内疚至极,若不是他自己一拖再拖,尹袖也不至于一直在这样的家中忍受这么多年。
尹袖冷冷哼了一声:“这次结果如何,实在还是未可知的事。”便再也不开口,只是将目光远远延到天边去,眯起了眼睛。
次日,尹家二公子暴毙的消息传了出去,司徒瑾又在尹宁的房间外听见兄妹两人大声的争吵,一直延续了个把时辰,最终屋子里传出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继而一声像是耳光的脆响。
司徒瑾终于忍不住推开门,正看见尹袖脸上的指印。两人似乎都怒极,互不相让地对峙着,看见他进来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他忽然就有了愤怒,也顾不得什么,对完全变了样子的尹宁说了句“司徒瑾既已和她碰过面,尹袖就不再是你尹家人想打就打的,你最好明白这一点。”便瞪他一眼,拉着尹袖就离开了那间屋子。
而尹袖是完全摸不清头脑,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直到被拉着走了很远才反应过来,甩开他的手:“你做什么?!”
司徒瑾抿唇,说了一句,“我不能让你平白受委屈。”
“你以为我需要人搭救?你以为你护得住我?”尹袖不屑地嗤了一声,转身抛下一句“不自量力。”就要离去。
却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若是我能保护得了你呢?”
一袭红衣的女子身形顿了顿,却又没有说话,径自走开了。
五月二十五。
妖异的火舌舔过这偌大府邸的每一个角落,浓烟环绕,哀嚎四起。
火光映得半边天一片明亮,却亮得令人绝望。司徒瑾在这惨烈的修罗场中踉跄穿行,不是朝着大门方向,而是跨越无数火焰冲向院落最深处的那一间屋子,热浪灼人,甚至头发被燃得劈啪作响。男子的眼中跳动着招摇的大火,心中除了那个夕阳下见过的影子再别无他想。
周围是凄惨的哀叫,他第一次这样害怕,怕这些可怖的火舌舔在她身上。好似什么都忘了,也不记得在这不真实的惨烈中穿行了多久,终究到了那被大火环绕的闺房,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一身功夫总算是派上用场,把她从火焰中生生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