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歌令(93)
“徒儿明白。”李秋痕深深地扣了一个头,笃定神情丝毫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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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三月的寂静。李秋痕出关的时候已是冬季,那时正落第一场雪,整个药王谷生机已荡然无存,只有天地间一色的白,干净清冷直入人心。
这些日子,除了给她送饭的师弟之外,她谁都没有见过,除了那个温仪之,她也什么都不曾想。师父留她闭关是让她想清楚此番究竟值不值得,她觉得是值得的,只要能再见到他,什么都是值得的。
夷尘立在她面前,不用听她开口就已从她神情中看出回答。他看着这个徒儿坚决的模样,伸手为她理了理肩上长发:“为师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秋痕,永不后悔。”
百毒侵身。那样肃杀的寒气中,师弟师妹们静静地立着,看着毒蛊浸渍的浴桶中的人,忍不住眼眶湿润,可李秋痕却始终是笑着的。
那份疼痛刻骨,好像每一寸肌肤都被火焰细细灼烧过一遍,然后再被寒铁划得鲜血淋漓,再用极浓的辣椒水浸泡。五脏六腑亦似乎有着虫子啃咬,痛感钻心。李秋痕闭着眼睛,不到须臾便冷汗淋漓,之后忍不住大叫出声,口中却没有一点屈服的话语。
药王谷将其称为脱胎换骨,就像身上骨肉一层层脱落,骨头碎成粉末,而后再一点点长齐,从此后,生不为药王谷人,死不为药王谷魂。
即便在她极痛的时候,李秋痕也觉得是值得的。她想起那时他提过的“情”,她从未觉得那种向往离自己那样近过。这种疼痛是必须的,像是一种交换,一种献祭。她愿意为他脱胎换骨,涉足凡俗。她告诉过要他等她,便一定要找到他。
在百毒蛊中,忍受不了痛苦的人便会死,还从未有过一个人能顶着痛苦活下来。李秋痕是第一个。
她一直挺到三个时辰到了之后,被从木桶中拉出来的时候才不支昏倒。所有在场的人都记得那刻,那张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了他们所见过的最美丽的笑容。
李秋痕醒了之后,夷尘给她配了最美的衣裳,最好的马,以及自己最珍贵的那一把“青黛”,风风光光地将自己徒儿送出了谷去。
——“经百毒之后,你最多还有七年寿命,秋痕,你定要将这七年活得有声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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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仪之没想到她真的能出药王谷。彼时一骑白马踏雪而来,马上仙人般的女子拢着一袖梅香停在他面前,笑得得意洋洋,而他愣在了原地,也不知心中对她久怀的那份愧疚之感该是消减还是生长,总之看到她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忽而感觉心中一块寒冰融化了似的,整个人都因着那拢梅香而愉悦起来。
直到她一跃而下站在他身前,温仪之才回过神来,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抱住。
“温仪之,我终于又见到你。”怀中女子欣喜的一声,却让他瞬间清醒。她原本对他有意,才肯来追随他。可他心中,却只容一个陆兮。
温仪之皱了皱眉头,终究还是将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子轻轻推开,一本正经说道:“秋痕,你既来了,便随我去瞧瞧我娘子的病情罢。”
李秋痕呆在了原地,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温仪之被她的目光看得无地自容,捏捏拳头,终于还是没让自己卸下漠然的神情,垂眼低声说了句:“秋痕,是我对不住你。”
李秋痕突然觉得在百毒蛊之中那份钻心疼痛又回到自己身上,让她整个脑子都轰鸣起来。她定定地看着他,只是沉默。
两人默然对峙良久,温仪之看见她手中紧握的那柄宝剑,突然闭眼跪在了她面前。
“你若恨我,尽可将我性命拿去,只求你,救救我的陆兮。”地上的雪寒得彻骨,冰冷的雪水透过衣裳侵入他的肌肤,男子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
李秋痕任他跪着,想让他也分享一下她的痛楚,可忽而想起他掉进谷中来的那一次是伤了腿的,终究才不到一刻,便忍不住带着叹息开了口:“起来吧,你的腿不能承受此般寒意。”
温仪之惊愕地张开了眼,身子却似乎不会动似的,只一双眼睛直直看着面前的女子。
李秋痕又轻轻叹了声:“救死扶伤本为医者己任,你实在不必以命相酬,”然后拂了拂身上的雪,淡淡道,“带我去见陆姑娘罢。”
那个叫陆兮的幸运姑娘生了一张俏生生的可爱面庞,可惜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了许多年的人。她便是他眉间忧愁的来源,是他所有情意之所托。李秋痕带着羡慕一遍遍看着榻上的人,不用拿脉,心里已十分清楚她中的是什么毒,亦十分清楚,此毒无解,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