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姜茵仰头望着少年无机质的瞳孔，将掌心的橘子味硬糖塞进对方冰凉的手心。

她会搬个小椅子给他坐，晚上给他盖被子，分享自己的玩具给他，吃饭的时候也会拿个碗给他，里面倒好了机油。

邻居会劝爸爸把他的零件拿去卖钱,它们说：“放在家里也是浪费电，芯片插在光脑上也能讲故事。”

也有劝说姜茵的，它们告诉她养一个人类已经很费劲了，爸爸工作那么辛苦,她要学会减轻家里的负担。而且人类没有未来，只有高效又强大的AI才是出路。

不,她会长大她会赚钱。

姜茵当作没听见，她蹬蹬蹬地跑开，去阳光下摘了路边的野花。

当夕照将柏油路染成蜜色时,她攥着新采的花跑回家，将花茎放进少年永远温凉的掌心。

哥哥讲故事很好听，而且讲很多遍都不会厌烦，他会跟在她身边，看她挖一下午的虫子与洞，也会把她的小花们都整齐地放在窗台上。

他会夸她画的画好看，会把她散落一地的玩具都收好，会给她擦手会认真地回复她每一句话。

7岁，他们搬去了中城区，爸爸刷了新机油，换了第三代减震脚轮。

8岁，姜茵想攒积分给哥哥换个高级点的芯片，但是她不会垃圾分类，总是分不清可回收与有害物质的区别。

处理信息速度太慢，连出门都容易被撞，没有一家店肯聘用她。

在她垂头丧气地回家后，路离弯腰捡起沾着番茄酱的金属罐，用袖口擦净递给她。

9岁，一款《仿生人荣耀》游戏风靡全星际，哥哥联网后，在她们的星区拿到了冠军。

他把奖杯送给她，天才的处理器彻夜不休，一天打200多份工。

10岁，姜茵在天使集团“关爱残缺低智”项目的帮助下，找到了第一份工作。

她每天都开启直播，对着个位数的观众们分享这颗星球的花花草草，分享她走过的机油味天桥。

她用并不流畅而缓慢的语速说着广告词：“数字飞升，永恒生命，星际文明的终极进化形态——AI”。

11岁，全家出去旅游，她的直播热度因此涨了一些，终于够积分买个腕带送给哥哥，买个新点的定位器送给爸爸。

【宝宝醒了】

【这条鱼……emmm又是报恩定制角色？】

【妹宝好可爱】

【才1分钟地球时没见，我却仿佛已经循环等待了三千次】

淡蓝色的全息投影在房间流转，数据流如萤火虫萦绕在少女周身。

姜茵已经12岁了。

她看不见这些弹幕，此时正站在海风吹拂的甲板上，目瞪口呆地看向自己眼前。

那条被渔网纠缠的生物正在她眼前摆动尾鳍，细碎水珠顺着鳞片滑落，在正午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斑。

席萨塔人鱼，海洋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

生物图鉴记载其危险程度与最新型N35仿生兵器并列。

那具修长的身躯正伏在船舷边缘，被钢钉贯穿的尾鳍无力地拍打着甲板，每一下都溅起带着血沫的水花。

琉璃质感的鳞片此刻黯淡如蒙尘的宝石，原本应当如刀锋般锐利的尾鳍软绵绵地垂落着，像被雨水打湿的绸缎。

“需要帮忙吗？”话刚出口姜茵就咬住了舌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身躯，常年缺乏血色的手腕空荡荡地晃着。这样羸弱的体质，恐怕会被对方一尾巴拍死。

“还能动吗？我耳机给你。”她放柔声音迅速往后退，“你用脑波链接救援队过来。”

见他没有攻击的意图，她取下一只耳麦抛过去。

“权限已开放，”银白色通讯器已沿着甲板划出弧线，最终停在那张苍白的面容旁，“我就不打扰你了。”

滴答，滴答。

咸涩海水混着淡蓝血液蜿蜒流淌，将那张浸在阴影中的面孔衬得有种淋漓尽致的破碎感。

脆弱疲惫的眼睛睁开了，冰蓝色的瞳仁，长长的睫毛投下暗影……

当睫毛颤动时，细碎水珠簌簌坠落。

姜茵感觉耳尖开始发烫。

完了，花痴的毛病又犯了，她这看人先看脸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

姜茵艰难地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抬脚就走。

“过来。”

淡淡的嗓音裹着海风灌入耳膜。

摄魂夺魄。

刹那间浪涛声退潮般远去，云层裂开的缝隙漏下金色光柱。

什么都远去了，只剩下那道呼喊的声音，孤零零等待她的身影，仿佛已等了很久。

姜茵不由自主地转身走过去。

强大的造物有着致命的美貌，就连这样的美都凌厉而有攻击性。

她两脚打颤地走过去，它却收敛了气场，用头发蹭了蹭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