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首辅(285)
灯火辉煌,人头攒动。
林通判到的时候,所有大户们都坐在大堂,眼睛眼巴巴地看着楼上,没有人给他半分注意。不过林通判也知道,如今有知州在,他自然不是众人追捧的对象。于是他知趣地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来,默默地揣着手不说话。
旁边的大户们倒是彼此热络的很,你来给我作揖,我来给你问好,双方交流一下感情,显得兄弟情深。
这种虚与委蛇的场面林才峡见得多了,但今日却格外觉得厌烦,他听着旁边江水的声音,只觉得这全天下都没有一处干净地方,也就只有江水兴许还是干净的。
正厌倦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哄闹,有迎客的小厮在门口唱名:“李老爷、白老爷、许老爷到!”
乌江水榭开了这么多年,自然也见过不少大场面,能值得他们这样唱名介绍的,一般都是当地的豪绅。
就比如这个李老爷,就是先前在林才峡大堂中第一个提出要贿赂周稚宁的瘦高男人。旁边的白老爷,则是那个胖胖的富商。还有这个许老爷,长得不高不矮,蓄着浓密的胡须。
三个人满面红光,意气风发,想来许是觉得自己不听林才峡的话是对的。
所以三个人见了林才峡一个人在角落里坐着,谁都没想着上前打招呼,只是彼此相互问候了,挑了个靠前的位置坐好。
这三人的到来当然引起了一阵议论。
“这李老爷家中掌握了江浙大半的布庄,不说是富可敌国,那也是一方豪绅啊!”
“白老爷靠卖油发家更是了不得,赚的比李老爷还多,只是性情不太好。像个炮仗,一点就着。”
“许老爷也不差啊,卖猪肉发家,现下也不比前面两位老爷差。”
……
林才峡在一边百无聊赖的听着,忍不住低声说:“都是说的好听,那卖布的以次充好。卖油的哄抬市价。卖猪肉的更是黑心,还卖瘟死的猪给别人吃。”
小厮在一边听的心惊胆战,恨不得捂住自家大人的嘴:“大人说不得,说不得,这要是给这三位老爷听去了那还得了?免不得又要找您的麻烦了。”
林才峡动了动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又沉默了起来。
本以为这三位老爷到齐就应该差不多了,谁料这二楼还是没有动静。
有人猜测:“莫不是王老爷要来?”
王老爷,又叫王士昌,乃是江浙数一数二的大户,在全国都排得上号。更别提这位老爷在京中也有老相识,是实打实的地方一霸。什么李老爷,白老爷,许老爷,这位王老爷面前都不值一提。
这样的人会来捧知州大人的场吗?
说曹操,曹操就到。
听得门口又是一阵喧哗吵闹,紧接着四个人齐声唱名,响声足够整个乌江水榭里里外外都听得清楚。
“王士昌王老爷到!”
仿佛是一滴冷水滴入了热油之中,整个乌江水榭忽然掀起一阵喧哗。
所有人都将眼神看向乌江水榭的门口——
一个面容和蔼,眼冒精光的老翁步伐缓慢地走了进来。
在这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站起来,齐声道:“王老爷!”
王士昌笑着对大家摆摆手:“坐坐坐,老夫只是受周大人之邀来用个晚膳,别因为老夫一个人打扰了你们。”
这下大家才慢慢坐下了,使眼神依旧注视着他。
王士昌仿佛是习以为常,在众人的注目礼之下,缓缓的走到大堂最中间的位置坐下。
旁边有人有心讨好他,笑着与他搭话:“王老爷,您德高望重,所以知州大人自从到了江浙之后,和您走的最近。您要不要给我们透露透露,今日大人请我们吃饭,当真只是吃饭吗?”
王士昌却只是笑笑:“老夫什么都不知道,等会儿看看大人怎么说吧。”
旁人只当王士昌是故作神秘,也就闭口不言了,只等着一会儿周稚宁出面。
然而约莫一刻钟以后,只听的二楼一声鼓响,然后鼓点从稀疏到密集,咚咚咚……二楼糊着纸窗的窗棂后面忽然冒出来两个人影。
众人的视线都被吸引,纷纷朝二楼看上去。
只听得其中一个人张口气势雄浑的唱道:“尊一声驸马爷细听端的。曾记得端午日朝贺天子,我与你在朝房曾把话提,说起了招赘事你神色不定,我料你在原郡定有前妻……①”
“这……”有的大户已经听出来了,“这唱的是包公《铡美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