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小掌柜(9)
心登时就跟戏台上被敲的大锣似的,“咚咚”!“咚咚!”一声赛一声地响。
险些连手中的食盒都要拿不住!
阿笙慌忙低下头去——
怕冒犯了谢二爷。
…
长廊屋檐下的鸟笼里,金丝雀站在栖木上,得意地仰着脑袋,扯着歌喉放声唱曲儿。
谢放站在廊檐下,将手靠在笼边,那雀儿以为有吃的,便将脑袋从笼中探出,亲昵地蹭着他的指尖。
谢放不由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这只手修长、漂亮,远没有日后的可怖的疤痕。
记得刚重生的那几日,便是拿衣服都会手抖,喝汤都会洒了水,夜里更是被噩梦缠身。梦得最多的,除了阿笙,便是他这双手被几十号人踩在沾满尘土的地上,反复地碾压、践踏……
一身冷汗地醒来,凉衫都湿透。
天色未亮,鸟声已起。他便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那鸟啼声,不再让自己睡过去。
待到稍微能下床走路,他总算渐渐地重新适应双手完好的日子,夜里不再噩梦连连。
这段时日,还多亏了这鸟叫声。是这鸟叫声提醒着,他已经从前尘噩梦中醒来。
天气好的时候,他便会唤来福禄或是福旺,搀他到这院子里,走走,坐坐,看看、逗逗这笼中的雀儿。
其它只鸟儿都已被他亲手放了,寻找它们的自由去了。
独独只留了这一只金丝雀鸟,是因为这一只,最像他——
空有响亮的名头,漂亮的毛色,却是连叫声都不是最出彩的,连柳莺同相思鸟都及不上。
如同他这个谢二爷的名头,听着好听,实则不过是个虚名。
他是几个兄弟当中最不成器的。
没有大哥的权势,也没有几个弟弟那样有着可以仰仗的母家,他对权势、富贵亦无野心。
他以为他尽心竭力辅佐父亲,便也算是为谢家尽一份力。
反倒惹父亲猜忌。
于父亲而言,他怕就是这笼中雀。
高兴的时候,喊他一起陪着会客,画几幅画,写几个字,哄客人高兴,哄他高兴。
一只鸟雀,只需要哄主人高兴便可,倘使嘴利爪锋,自是再留不得。
鸟雀通人情,这雀儿见了他,远远的便扯着喉歌唱,隔着笼子,便伸出脑袋,亲昵地轻啄他的指尖。
一副讨好模样。
那时的他,在父亲眼中,是不是便是这么个形象?
只是雀儿这么做,煞是可爱。
父亲眼中的他,怕只余可笑。
雀儿先是亲昵地用脑袋蹭谢放的指尖,见他没动作,又用鸟喙轻啄,提醒主人,该给它喂食了。
小家伙哪里知道,谢放今天的心思根本不在它身上——
他的耳朵总是留意去听那身后的脚步声。
…
近了。
谢放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传来。
他的余光已然瞥见一抹宝蓝色身影。
谢放的心止不住地乱跳。
上一世,于战火中,他历经颠沛离乱,火车于汽笛声中缓缓驶进北城城门,他心中波澜未掀。
他一生奉行“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放浪形骸,凡事洒脱不羁。
无论是家还是故乡,都未能牵动他心绪半分。所谓近乡情怯的情感,于他从未有过。
眼下不同。
头一回,他体会到了何为“情怯”。
他从不知道,原来人会在一瞬间涌上期许又惶恐,兴奋又紧张此类复杂心绪。
身体仿佛置身于大浪中的孤舟之上,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紧张到浑身僵直,连站都要不能站稳。
…
“爷,阿笙公……”子到了。
福禄禀报的话没能说完,背对着院门,站于廊檐之下的挺拔身影已然转过身。
谢放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少年。
阿笙,他的阿笙……
谢放眼底一派恍惚神色。
原来阿笙两边的脸颊曾这般圆乎过么?
少年白白嫩嫩的脸颊中透着些许绯色,宛若雪白中点了一团粉的糯米软糕。
鼻尖泅出了一点的汗,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却是极黑极亮,像是被一场春雨浸润过后的溪涧黑石。
不像那些年……脸瘦得近乎脱相。
不变的是,即便拖着他这么一个大的累赘,阿笙的眼睛依然很亮。
总是弯着眉眼对着他笑,露出一对深深的酒窝。像是这个世间无任何烦恼之事,每日都是笑吟吟的模样。
可那个时候,为了照顾他这个废人,阿笙已是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当了,每日还要起早贪黑去做早点的营生。
太平年岁,底层百姓谋生尚且不易,何况是那时早已不再是长庆楼的少东家,又是在兵荒马乱的时局讨生活,还带着他这个废人的阿笙,各中艰辛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