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167)
蔺稷如常起身,给她擦洗。
多点了两支烛火,三重帘帐中亮堂了些。温水慢慢变凉,指间的触感便清晰些。时辰过去,一室旖旎荡开,蔺稷望向榻上沉睡的妇人,神思清明起来,陡生一重罪恶感。
她才二十二岁。
不,她甚至还没过二十二岁的生辰,人生才刚刚开始。
前世,她离世时才二十岁。他重回活一世,是想要她长命百岁,好好过这一生的。
……
“三郎——”她在睡梦中呼唤他,手在枕畔摸索,没有摸到,长睫便不停颤动,神色都变得慌张起来。
“三郎!”
“三郎!”
她眯着双眼,人已经爬起来。
“我在、在的!”蔺稷反应过来,急忙将手伸给她,“好好睡。”
“身上都冰了,磨磨蹭蹭的,过来些!”
她半阖眼眸,话语嗔怒,面上却浮起安心的笑意,将他拉到身侧,一边给他盖被腋角,一边往他身上蹭去,直将自个同他贴得严严实实,努力温暖他。
蔺稷沉默地看着她,忘记呼吸。许久,只压制住起伏不定的胸膛,伸出手如常抱住她。
阖眼的一瞬,帐外烛火滚下一颗浑圆的烛泪。
第58章 我喂你。
蔺稷一夜无眠, 平旦未至便更衣起身。他心中藏着事,更早的时候便想起来离开。奈何隋棠一直搂着他臂膀,他推不开, 一推她就蹙眉惊醒。
睡眼惺忪问他,“是不是哪里难受?”
又问, “要不要喝水?”
不问的时候,她便伸手摸他额头, 确定没有发烧,就给他重新掖好被角。
后来困得睁不开眼, 握住了他想拨开她五指的手, “不许闹,等明日,明日阿粼歇好了保证一夜都陪你!”
她是真的很累。
半月来风雪阻路的心焦,闻讯后策马归来的忧惧, 还有这一晌贪欢的散劲……但总算他无恙,好好站在自己面前, 她便能松下一口气,阖眼睡一个好觉。攀着他臂膀,蹭入他怀里, 嗅他身上药香和旃檀香,闻他呼吸和心跳,都是真实美好的气息。
“不要闹, 听话。”她半哄半求, 从搂他臂膀到抱上他后腰, 将人完整抱住。
彼时,正是寅时正,外头滴漏声响, 蔺稷听得很清晰。乃距离他们事后歇下已经两个时辰过去,距离平旦还有一个多时辰。
他便也听话不再有旁的动作。
今夜,她心神俱付他身,不让她安心,他是怎么也走不了的。
他睁眼看了她大半时辰,闭眼想了她半大时辰。再睁眼,见她微微仰过了身子,但大体还是侧身朝着他,披散的长发覆在鬓边,发梢曲卷在胸前,青丝下容色安宁,搂在他腰腹的手轻轻滑落,呼吸绵长而匀称,终于睡熟。
于是蔺稷屏息起身。
连烛火都未点,匆匆套了衣衫,披上大氅往医署走去。
冬日清晨,天光未启,道路、树梢、檐角都是将融未融的残雪渣子。朔风一扑,寒意似冰刀袭人,蔺稷顿在道上,掩口咳了好几声,左手里一盏羊角灯明明灭灭。
他缓了口气,疾步过来医署。
医署设在府中西南角上,本来只有两位医官夜中值守。去岁开始,因他身子之故,入冬后,便有六位医官一道值守。医署中,不算医奉和药童,便是专职的医官,如专司疫病的、跌打损伤的、身体保健的、或是如林群这类专司调养的,便有四十人上下。平素都由林群分配轮值情况,蔺稷并不清楚具体人员。
这厢过来,只说要寻方医官。
医署中一共就两位姓方的医官,一位是研究疫病的,一位乃妇科圣手。且不说时下没有疫病,丞相这等天未亮过来医署寻方医官,原也不是头一回。
不是寻涂抹的药,便是问按摩的手法。
彼时医官聚一起闲聊
“这等事由公主贴身婢子来便好,蔺相还自己跑过来。”
“约莫是私密事,蔺相不愿假手于人。”
“婢子再贴身,能有夫妻贴身吗?”
“还可不是贴身,是嵌身!”
“妾身?嵌——”
诸人压声而笑,笑声扬出,又纷纷捂嘴不敢发出声响。
只你看我,我看你。
蔺相都自个来了,连贴身婢女都不让触及的事,这等隐秘,他们何敢做笑谈!
之后,便只是心领会神地暗叹蔺相爱重公主,再不敢宣之于口。
是故,这会见蔺稷过来寻方医官,值守的医判许林赶紧上来迎候,低声道,“今日闻殿下回来,方医官本是特地调了日子过来值守的。奈何江刺史家的夫人身上不太好,半个时辰前请了过去。不过方医官走前将一应殿下所需都交代好了,不知蔺相需要甚?”
天未亮来敲丞相府大门请医官,刺史夫人想来病得严重,蔺稷寻常不会多问,这会却问了声,“他家夫人上月不是平安生产,喜得麟儿吗?好好的如何染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