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227)
蔺黍转过头来,“你是不是喜欢——”
蒙乔手中剃刀微顿,将他面庞推过些,刀移下了两寸,转手把刀换了个面抵在他脖颈,“你好好说话。”
“我感觉到了,你用的是刀背。”蔺黍低着头,话语中满是自得,“我瞎说的,阿姊莫生气。”
“再瞎叫。”蒙乔用刀柄敲他脑袋,垂眸静心给他剃须,面庞却一阵烧过一阵。
“我再原谅你一回,但事不过三,若还有下次,再不把我的话放心上,我就不要你了!”
暗牢空荡,久久回荡着妇人话语。
*
此事之后,蒙乔本想让蔺黍回冀州守后方,自己留在鹳流湖,两厢互换。但蔺黍思虑蔺稷身子不好,自己一走,事务多半压在蒙乔身上。遂提出,自己回洛阳守台城大本营,一来静心思过,二来可换方鹤回来襄助。
这个方案甚好,蒙乔留在鹳流湖,他日南伐的功绩自可算给蒙氏,而原本蒙焕蒙煊二人已被贬去台城,这厢蔺黍同往,也算和他们有难同当,亦可多庇护,如此蒙氏一族自不好再多言。
是故,五月初,蔺黍伤愈,辞别兄长妻子,赴洛阳。
五月中旬,方鹤抵达鹳流湖,任副都督一职。同时带来密报,太尉何珣的训兵处已有眉目。
六月上旬,益州来信,告知承明已伤愈,可预备攻荆伐扬之战。
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甚至比预计地还要快些,唯一让人跳出预料之外的是蔺稷的身子,自当日同蔺黍争吵昏迷后,他再次发病,又是两个月的缠绵病榻。
这是自他患病以来,头一回除了冬日还在其他季节发作。如此,医官忧惧,因为破了发病规律,恐他随意发作,损身来不及补养元气,使原本十年的寿数折得更少。
这日,董真给隋棠请完平安脉,留在甘园与她辨草药,闲话家常。
“孤今日妆容有异?”隋棠嗅着一株草药,笑道,“你总看孤作甚?”
董真是为属不多连着蔺稷寿数几何都清楚的人,忍不住低声道,“臣见殿下,行事如常,半分忧色也无,小公子那样小,蔺相的病又重的很,您……”
“您觉得孤过于宽心了?”隋棠换了另一株草药,描摹它的样子,记录特性,“孤只是觉得忧也无用,且若过忧过患,郁气堵心,孤自个的身子都得熬坏,不值当。有这功夫,孤还不如多阅医书,多寻草药,看看能否治好他的病。”
他的病,按照前世说法,原也不算病,当算命。
但隋棠不信命,凡是事在人为。
“医药上,臣同殿下一起努力。臣只是想起当日蔺相同您和离,乃因时局所迫,因范氏而类您。”董真环顾四下,“殿下不怕吗?”
隋棠抬眸看她。
“臣没有旁的意思,就是偶尔深夜想起殿下,总觉您前路漫漫又坎坷,但见你时有瞧不出你半点忧患,臣好奇。”
隋棠记录完,搁笔方道,“孤确实不怕,因为已经有人在怕了。如果他们不怕,就不会急着去抢军功,闹出三月蔺黍那桩事来。可见蔺相安排给承明的这步棋走得极好。孤文有姜令君,武承明老师,自然不怕。”
有一处,她没说。
实乃在她心中,相比前世,已经好过太多。
她尚有性命,有爱人的能力,有被人需要的价值,有夫有子……而他,亦不似当初的自己半分时日不留匆促离去,让人抱憾终生。他给她的时间很多,多到她可以努力成长,长到反过来照顾他庇护他。
漆黑深夜,他发病之际,也说,“恐不能陪你到老……”
人生难得圆满,总没有什么好事都被她占到。
她靠在他怀中,被浓重药味包裹,却是话语朗朗,“前世,若沛儿还在,你可会寿数长久些?”
“会,有他在,我总要担起为父的责任,不然也不敢去见你。”
“一样的。”她越蹭越紧,“要是不能到老,我也会好好过这一生,来日同你讲你征伐过的万里山河上,开出的花又多红,长出的树有多高,我们的沛儿有多好,我因你重生托举的人生在后来看遍多少繁华,是多么有趣,我讲给你听,也是一样的!”
……
“殿下!”董真见她眼眶泛红,许久不说话,不由低声唤她。
“而且很快,孤还会再多一处助力。”隋棠回神望向董真,悄声道,“还同你有关。”
“和臣有关?”
隋棠起身回房取来一张方子,又将这会记录的两方竹简一同给她。
董真阅过,待再拿过竹简,神色已经大变,整个又惊又喜,“这、这是殿下配出来的?我去给我老师看,有了这方子,三军可以随时启程,就无惧南地虫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