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267)
蔺黍双眼通红,“阿兄,接下来我该做甚?”
“出去,不必言及我,只说让他们离开。”蔺稷将一件大氅披在他身上,“然后回来陪我。”
蔺黍听话照做。
于是,他在陪伴兄长的日子里,先是听闻外头一复一日聚集官员,要求面圣,传来后廷的都是人心不稳的消息,他几次想要出去平息,都被蔺稷拦下。蔺稷说,你阿嫂会处理。他便看到那个砍断王旗的女子,又砍断了前朝最后的一缕血脉,看见她双手鲜血淋漓,悬头颅于城楼,置棺木于城门,平息躁乱。
然后继续看一个个官员被带入宫廷,是在城门口聚集的太仆令、右扶风、 车郎将、符节令、左都尉……很多很多人。听他们一个个讲述,蒙氏的几位将军是怎样同他们信誓旦旦地保证,陛下已崩,皇后所为;怎样和他们承诺,但凡梁王殿下上位,他们便可以代君行事,择他们的女郎入后廷,选他们的子弟做高官,许低位的门户以高官厚禄,许朱门高台亦封侯拜相,甚至裂土封王……甚至,他们说,梁王如今已经控制宫城。
“阿兄的眼光果然很好。”他看着皇后,对天子道,“我去料理了他们,但求放过阿乔,她从来都是劝阻,此间事宜什么也不知道。”
然而蔺稷并未准许。
他就着隋棠的手用完药,看着忐忑不安的胞弟,笑道,“你怀疑了我妻子这样久,我是让她用行动证明的。所以你要我相信你的妻子,你也得让她自个来证明。”
话入耳际的一瞬,蔺黍最大的感受,竟是无力。
一种感同身受的无力感。
阿兄,是否也曾这样无力,用言语无法让手足信任他爱的人,方才这般出此下策?
是故,当蒙乔用蒙氏七颗头颅来换他回家时,他终于滚下热泪,明明有好多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只与帝后跪首,“昭阳殿上话,永远作数。来日,无论何人欲碰阿嫂与沛儿,都先需越过我去。”
……
长街灯火阑珊时,梁王府的后院的桂枝连理灯便亮了起来。
蔺黍回忆前头诸事,贴在妻子胸膛,“我听阿姊的话,没有再听旁人的话。”
“是你长大了。”蒙乔抚他发顶。
“阿姊,他们毕竟是你族中兄弟,你要是觉得难过,不必抑着自己。”蔺黍从她怀中退身,自己搂住她腰腹,垂眸道,“但请莫怪阿兄狠心。”
蒙乔低低笑出声,“傻子,我谢他还来不及,怎会怨他!”
“你谢他甚?”蔺黍蹙眉。
蒙乔懒得理他,戳过他脑门,“就寝吧。”
蔺黍似想到些甚,面色冷下来,杵着不动。
蒙乔返身拉他。
蔺黍道,“你可是爱过阿兄?”
蒙乔愣了一下,实诚颔首,“爱过。”
青年原本僵冷的面庞一下春风化雪,一把将人抱起,奔去卧榻。
“说‘爱过’你还这般兴奋?”
“因为是‘爱过’ 啊!”
……
桂枝琉璃灯摇曳了许久,方慢慢停下来,安静燃烧的烛火晕出淡黄色的光圈,投在案后一双人身上,添出几分温柔色。
“我悟出来了,三郎费心设的这场局,要对付的根本不是蒙氏。你若只是想处理蒙氏,大可直接借他们台城失救那次发作。或者一坛毒酒,一排刀斧手,让他们暴毙便可。但你都没有,而是绕了这么一大圈。你真正的目标,是四弟,是朝臣。”
隋棠眼眶红热,抬头看向铜镜中的男人,与他四目相对。须臾方重新垂下眼睑,继续给他篦发缓神。
檀香木的梳子,被她在手中握了许久。她篦得格外仔细,就差一根根梳理了。
蔺黍贵在身份,又有军功和威望,是来日最有可能危及太子地位的人。最主要的是,他不喜欢隋棠,受蒙氏兄弟挑拨,已有数次对她生不利之心。
“从你那年怀着身孕,来鹳流湖寻我。我没法再赶你走,我就一直想,一直想,我要怎样才能保护你。平了天下,御极九鼎,就能保住你了吗?”蔺稷深吸了口气,“不能,人心不可测,局势永远在。四弟从来不是一个有智慧的人,我也不需要他如何文韬武略,我只需要他的忠诚,但我要如何确定呢……”
蔺稷缓了许久,“我没有其他法子,只好将我死后的场景,提前预演一次。”
热泪从隋棠眼中滚落,正好砸在他袖摆。
蔺稷看着洇湿的布帛,抬手抚摸自己面庞,想起朔康十年孟夏的鹳流湖,低声道,“阿粼,多谢你那样勇敢地回来。”
否则,他或许在某次发病时,某场战役中,熬不住病痛与伤口,便自我放弃了。
“你今岁,没有再生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