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尊对他一往情深/弑莲说(265)
即便大乘期修士有翻山倒海之能,却也大多不会那样做——山只是在那里,人妖草木,飞禽走兽,无不依山傍水而生。
雨雪风霜可以磨平它的沟壑,天可以花几百上千年令它消弭,人却不好抬手之间,就将它硬生生推平。
更何况,山可平,岩土砂石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清扫干净的。
可是,只要这座山还有一粒沙在,素旋绮的这具肉身就不会彻底死去。
身与山为一体,而魂……则与红冲相连。
所以他说乘岚“痴人说梦”——因为他笃定,乘岚即便有用幻术灭人神魂于无形的本事,却不会舍得再杀红冲一次。
又或许,是他心知肚明,只要将这两难之境与红冲道明,红冲便会做出选择。
“我对乘岚,确实屡屡失策。”素旋绮道:“但也并不算是全无收获,至少如今我确认了,只要有你在,他永远都没法对我痛下杀手。而我也不会算错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岂能不懂你?”
“你舍不得再让乘岚痛苦,不忍心让乘岚身陷两难,抑或是为你背负骂名。你更怕乘岚当真因你折腰,被我拿捏……所以,你会心甘情愿地被我吞食。”素旋绮缓缓道:“真是可惜,若三百年前你就顺应天道,乖乖成仙,多少也能救我于水火之中,又怎会让我困于人的泥潭里沦落多年,更不至于今时今日,反而成了我盘中之餐。”
可是,成仙与否,原本也不是这样轻巧的一句后悔,就能说清的。
就像素旋绮梦寐以求地回到熔炉,陷于熔炉万魂之中,对于红冲而言,并非登仙之道。
放不下牵挂,悟不透生死,注定无法飞升成仙。
况且,他也并非“算无遗策”。
“你说错了。”红冲声音再响起时,已是轻如落雪,似乎是太过虚弱,中气不足,又仿佛离素旋绮距离太远——可他的神魂明明还被素旋绮缝在自己的识海中。
“哦?”素旋绮只当他在嘴硬。
“三百年前,我确实做了错事,但不是对你我,而是对乘岚。”红冲道:“而你也不是我,我的藕身,早在许久之前,为了还素芸生的恩情,就法力消散了。”
“你是素旋绮,一个有亲族的人,在师门的照拂中成长,执念唯有成仙。而我天生地养……你永远都不会明白我。”
一声叹息,缥缈得像是香炉中燃尽的香,在余温的热度下最后冒出的一缕青烟。
“这一次,我想活。”
第101章 问我何处归(二)
“……你不想活了?”乘岚咬牙切齿:“就算旁的都是他析辩诡辞,可这句话他说得明明白白——你知不知道他若死了,你也没命!”
他突然出声,惊得师仰祯和素芸生面面相觑,不明白此言没头没尾,是在指谁。
然而,乘岚早已顾不上为这姐弟二人解释,他聚精会神,细细听着心底响起红冲的声音。
红冲竟然还在与他讲道理:“我压制不住他太久,他神通诡异,眼前的不过是一道身外化身,实则与你我脚下这座山丘相连。今日放虎归山,来日再想将他逼到这份境地就难了……若他不死,世间恐难有宁日。兄长,莫忘了你的道义。”
乘岚冷冷道:“这世间谁都可以与我说‘道义’二字,唯独你不行。”
因为早在三百年前,红冲就以利用‘道义’二字,逼他痛下杀手。
红冲急促的话语微微一滞,道了一声:“那时是怪我。”
再出声时,那声音已经很轻很弱,似乎正在逐渐消散,话语却有力:“但这一次,你相信我——我答应过你,不会离开。”
本以为这话该是慰藉乘岚的定心丸,却没料到乘岚沉默片刻,反而愈发忍无可忍:“……你们都当我是傻子吗?”
“一个他,口口声声说会把你还给我;一个你,张口就用誓言来劝我动手——可你方才还与我说,有的是办法钻誓言的空子撒谎。若我真的动手,天知道回来的究竟是谁!”
一声怒吼,吐出乘岚心中积攒已久的郁气,也激得他眼眶中蓄满泪水。
他低下头,捂住自己的脸,似乎是不想自己脆弱的模样露与人前,毕竟师仰祯和素芸生这两外人还在身侧。
在自己湿漉漉的掌心里,乘岚终于颤声说:“凭什么每一回,都要我来决定,究竟是选你,还是选天下安宁,哪怕会死的人是我呢?”
但凡被放在道义对立面的是自己的性命,乘岚大抵都不会如此痛苦。
“我已经做过英雄了,也想做一回小人……”
“我只要你,这一次我只要你……”
“兄长……”红冲忍不住唤了一声。
这似乎不是个谈话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