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逢三春(158)
丰润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刚才怨过了叶南晞,现在又开始怨起了自己。
次日快近晌午,叶南晞穿鞋下地。及至将自己梳洗妥当了,她推门准备出屋。哪知门刚一拉开,发现门前站了个人。那人正背对着自己,听到动静才顺势转过身。骤然间四目相对了,她认出此人正是昨日在园子门前匆匆一瞥的少年。
怀贞显然有些措不及防,他嘴唇张了张,还未等他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叶南晞先一步开了口。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她语气平淡,是不带感情地随口一问。
怀贞素来伶俐,此时却是张口结舌,做了个所问非所答的回应:“师父他有急事,入宫去了,让你等他回来。”
叶南晞微微挑眉:“师父?他是你师父?”
怀贞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叶南晞的嘴角弯了弯,带出一丝温柔的笑意:“那你该唤我一声师娘。”说完,抬脚便要往外走。
怀贞见状,急忙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你不能出去。”
叶南晞微微蹙了下眉:“为什么不能?”
怀贞表情认真:“师父让我看住你,你不能出去。”
叶南晞的面色冷肃下来:“看住我?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怀贞坚定地点了点头。
叶南晞听完这话,脸上彻底没有了好颜色。冯钰现在真的是疯的不轻,居然还想软禁自己,简直是反了天。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怒意,她刚要发作,忽然思路一转,她理解了冯钰的用意。
冯钰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面对所有的风吹草动,都有了点草木皆兵的意思。就怕哪里再吹来股妖风,又把自己给吹没了。
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叶南晞正视了面前的怀贞:“你叫什么名字?”
怀贞回答:“怀贞。”
叶南晞思索着一点头:“我若想走,天底下没人看得住我。我不接受你的看管,但我也不难为你,我允许你跟着我。”
她这番话虽然说得平心静气,奈何底气十足,有点儿不怒自威的意思。
怀贞见她侧身绕过自己,没敢再阻拦,只默默地跟随在她身后。
叶南晞喜欢出来溜达,从前便是这般。外面天高地阔,哪怕什么也不做,都闷在屋子里面强。
溜溜达达地走在大街上,她想起了宫里的卫婉和萧绰,有心想入宫见他们一面,奈何自己没有了手环的助力,身后又跟着个“小尾巴”,只得作罢。
皇宫虽然进不去,可她另有去处。
寻着记忆中的位置,她朝着京城最繁华的市集走去。
市集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叶南晞走走停停,每每看见稀奇的物件儿,总会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一番。偶然间的一回头,她看见从前经常光顾的点心铺仍旧开门迎客,随即一时兴起,走进去挑了几样精致的点心,特意让掌柜分包成了两份。
一圈圈细麻绳捆在油纸上,叶南晞用指尖挑起麻绳的末端,走到怀贞面前,将两包点心递给他:“其中一份是给你的,你自个儿留着吃。”
怀贞一脸惊讶:“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叶南晞笑了笑,语气轻松:“我是你师娘,照顾你是理所应当。”
怀贞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怀疑的表情:“你真是我师娘?”
叶南晞眉梢微扬,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你不信?”
怀贞皱着眉头,很认真地回答道:“不信,我师娘十年前就去世了,所有人都知道。”
叶南晞愣住,笑容在一瞬间敛去:“你说什么?”
怀贞将所知的事一一道来,从“师娘”的死因,到当时出殡的细节,可谓是面面俱到。话到最后,他还不忘补充:“而且,你的年纪也不对,你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往前倒十年,你才多大?”
叶南晞没有解释怀贞的疑惑,只是默默的低下头,消化着心底那团滞涩的情绪。
自己怎么把这事儿忘了,当年自己与冯钰是赐婚,自己突然消失,冯钰自然要给外界一个交代。死亡是最完美的说辞,可是这个说辞摧毁了她费尽心力构筑的一切。
她的身份、地位、财富、权力皆随之化为乌有。在世人眼中,冯钰的妻子、那位叶内司已然故去,那么自己该以何种身份继续存在?
心烦意乱的叹出一口气,她沉吟良久,偶然间抬头的工夫,她看见街角处有一茶摊。想到昨夜与冯钰不欢而散的对话,心里忽然窜出一个念头——既然有些问题暂时问不到冯钰,何不问问他身边的人?那处茶摊正是个坐下说话的好地方。
想到这里,她回头看向怀贞:“走那么多路,累了罢?走,我们去喝口茶。”说完,不等怀贞表态,抬脚便往茶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