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妹妹匡扶大明(14)
他在笑。
——生生砍下了一个人的手掌,这孩子……竟然还在笑……
赵明州心头无名火顿起。虽然她嘴上说着无法承担这个少年的人生,但是在将近两个月的跋涉过程中,她还是尽职尽责地担负起了照顾他的重任。一路行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但至少她们在乱军流寇草莽的眼皮子底下活了下来,眼瞅着宁波府近在面前,她可不想功亏一篑。
小青驴的缰绳被猛地一扯,连带着驴背上的少年也跟着打了个趔趄。
“又怎么了,阿姊?”尾音微微扬起,带着独属于孩子的戏谑与明快。
赵明州的脸色却是沉着,怒声道:“别叫我阿姊,行动之前我怎么教你的!”
见赵明州动了怒,齐白岳嘴角的弧度也缓和下来,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平静地望向她:“你教我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溜。”
“还有呢!”
“还有……急流勇退,见好就收。”
赵明州攥着缰绳,走到小青驴的脑袋前,仰头望着齐白岳:“我让你见好就收,你倒是把他的手给砍了?那帮老弱妇孺还知道令行禁止,你跟了我快两个月了,还这么想一出是一出吗!”
“可是你也见到了,他拿鞭子抽人的时候可没有手软!他明明是汉人,却帮着满人做事,对自己人下手比谁都狠,他凭什么……凭什么可以全身而退!”树影投下的阴翳之中,少年的眼睛灼灼发亮,像极了那把砍断了骑校一只手的短刀。
赵明州怒极反笑,讥道:“行啊,你最有理。”说完,也不多言,松了缰绳大踏步朝前走。
齐白岳在驴背上怔了片刻,手忙脚乱地爬了下来,扯着缰绳追在赵明州的身后:“诶,你急什么,什么事不能商量吗?”
赵明州的脚步没有丝毫的犹豫。
齐白岳有些慌了:“诶,诶!阿姊!”小青驴被他扯得恼怒,不满地哼哼唧唧起来。齐白岳哪还有闲情管小青驴,几次伸手想抓住前面人的衣袖都扑了个空,最终他气恼地喊了起来:“我错了,我错了行吗!”
赵明州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就是错了,没得商量。”
齐白岳狠狠咬了咬下唇:“知道了。”
赵明州叹了口气,重又拉起小青驴的缰绳,语气也缓和了下来:“走吧,再赶半天的路,就到宁波府了。”
不知为什么,在听到赵明州重新恢复正常的语气,齐白岳只觉心头的一块大石也终于落了地。
二人又变成了一前一后赶路的状态,赵明州的影子缓缓拉长,将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齐白岳彻底遮蔽。齐白岳轻手轻脚地将腰间别着的短刀抽了出来,拿袖子蹭干净上面残留的血迹,刀面隐约映照出少年重归平静的脸。
看着那张有些陌生的面孔,齐白岳微微眯起了眼睛。那张脸清秀而单薄,属于孩子的稚气已然消失殆尽,若将他此时的面容与那个在父亲背上的孩子相互比较,几乎判若两人。
短刀被重新别回腰间,齐白岳紧赶几步,生怕被赵明州落得远了。他每一步都踩在赵明州留下的脚印之上,追随着后者逐渐消失在密林之中
第9章
甬上狂生(二)那少年也不闪不避地回……
宁波府,寄园。
自五月二十二日,众贼于御舟之上擒得弘光帝献于清军之时,中原大地便迎来了更为深刻的灾难。弘光一朝覆灭,清军南侵愈烈,汉民族群龙无首,亟待一位真龙天子率统诸英。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存着反清复明的心思,齐白岳的世伯谢三宾便是其中一位。
寄园的春日是谢三宾最欢喜的,他千里迢迢从杭州的燕子庄赶来,只为享受这乱世之中难得的暮春盛景。博山炉中的香雾悠然腾起,如梦似幻,谢三宾捋了捋修剪得极为工整的长须,将目光凝在院中一株花伞如盖的流苏树之上。
这株百年流苏树是他从延庆寺中移栽而来,此时正值花期,满树的白花层叠垂挂,披霜覆雪,美不胜收,若月下佳人,雪中仙子,让人移不开视线。
谢三宾立在树下,颤巍巍地探手朝向那辉煌的花影,如同挣扎着触碰回忆里那终不可得的美人,情绪之激昂,一汪老泪含在眼眶中悄然欲滴。
“我谢某人一生惜春爱春,却终究留不住春啊!”谢三宾喟叹,继而朗声吟诵:“香袂风前举,朱颜花下行——”
“还将团扇掩,一笑
自含情——谢公好风雅!“一阵年轻而疏朗的声线自院门处传来,带着温和的笑意。循声望去,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两位身材颀长的年轻人。
走在前面的男子书生打扮,穿着极是简朴整洁。可观其面容却如云端皎月,眉目如画,雅望非常,那身再普通不过的青衣直缀,让他穿得端方如玉,令人移不开视线。男子的身后跟着一位浓眉虎目的公子,与男子朴素的穿着截然相反,公子衣饰华贵非常,脸上自有几分倨傲之色,走起路来也是虎虎生风,颇有少年任侠之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