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大娘子(241)
他能承担得起吗?
但如果不勇敢一把,他又能如何呢?
这一瞬间季蘅大脑一片空白,然而问真昨日温和亲昵的语气与笑不断在他脑中回荡,正当他鼓足勇气要下定决心时,含霜将身后婢女提着的食盒接过。
“娘子昨夜事忙,歇息得晚了,今日精神不好,才有此吩咐。郎君应还未用过早膳吧?”她笑着将食盒打开,将两样小菜、两碟糕饼一一端出,“这些都是园中厨房擅做的吃食,京中倒不常有,娘子素日很喜欢,季郎君不如试试。您若有什么想吃、想要的,只管吩咐,葛妈妈便知道如何安排。娘子大约下午有空见您,届时奴婢再叫人来知会。”
季蘅的心安定下来,从含霜的态度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不安终于退去,他感激地道谢。
含霜含笑道:“皆是奴婢分内之职。”
然后便退下,她来得快,走得快,只留下一只食盒,和一扫失落又振奋起来的季蘅。
他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好,坐在桌边又开始回忆自己偷看过的那些不着调的言情小说——虽然听起来不太有面子,但言情小说和婆媳大战的家庭剧确实是他对男女感情的所有经验来源。
他和大娘子的关系,婆媳家庭剧肯定是派不上用场了,倒是姐姐的那些霸总小说里,还稍微有点可以借鉴的地方。
霸总小说的所有桥段季蘅都已经反复回忆研究过一万遍了,目前给自己定下的唯一方针就是老实、听话。
主要是指哪打哪。
他对自己有自知之明,论头脑,肯定不及大娘子和姐姐,看起来新奇的发明是占了眼界便利,在聪明人面前玩头脑,是最愚蠢的事。
他一身安稳皆依托于人,如今手中令人艳羡的钱帛资源在大娘子面前都不算什么,他最珍贵的,就是一颗真心而已。
虽然年轻,但确实阅霸总文无数的季小郎君给自己鼓劲。
哪怕最终不成,又有什么呢?
至少他曾有幸,接近过她的世界。
在江州暴雨的神庙里,季宅漆黑的夜里,和如今,云溪山清静的别苑里。
如果不能得白首百年,那能有一段日子,足够他缅怀珍惜,就够了。
他永远记得,江州的清晨破开寂静的雪亮刀光与马蹄声。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对象征武力和权力的武器、马屁没有畏惧,而是为之心安。
没有人能想象到他那时的绝望,因为玻璃,季父被害死,他这个罪魁祸首却保下一条命来苟延残喘,每一次看着季芷虚弱却咬牙站起来,季母痛苦却对他满心关爱的模样,他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失去了。
但他必须站着,季母无力,季芷虚弱,他或许脑子不如季芷好使,幸好还够听话,能帮上季芷的忙。
他们齐心协力,熬到了救星到来,逃出生天。
不夸张地说,离开江州那天,他悄悄地回头看问真,看着半张笼罩在清晨阳光中金灿灿的脸庞,仿佛看到了神仙。
不是一向用来称赞女性美丽,满口可以喊出的仙女、神仙。
是真正慈悲救世,以绝对的力量拂荡开漫长无光的黑夜t的救星。
他在曾经最令他绝望的江州,遇到了救世的神仙。
他其实并不大,还没从学校毕业,从象牙塔中离开的年纪,胡乱学过一些知识,来到陌生的地方,从以为自己是能大展身手的主角,到满心的恐惧绝望,只在一夕之间而已。
他抱紧了问真的那条披风,柔软的皮毛和柔滑的丝绸贴在他的身上,淡淡的沉香气息,带给他的是无可比拟的安全感。
在京城敲响登闻鼓,等待最终结果的那段时间,他想用自己所有的能力报答,为徐家娘子效力,为期一生。
他想陪在她身边,一生当然不可能,他连一段都不敢妄想,只能将想法深深地藏入心中。
问真递来做名分外室的橄榄枝时,他根本来不及犹豫,不假思索地便要答应,至于问真所说的“可能会有危险”,他更是毫不在意。
哪怕他的私心,只凭恩义二字,刀山火海,他又怎会犹豫?
何况……他的心有所求。
在临风馆点头的那一天,他还不敢有所求,只想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配合好问真,不要耽误了她的事。
在万寿山上,他带着那枝菊花归来,看着问真脸上一瞬的惊艳,他的心偷偷停了一瞬,然后便是如狂风骤雨般的乱蹦。
那枝菊花最后被别在他的衣襟,娘子头上的簪子插在了他的发间,混合着沉香深沉气味的百合香气萦绕在他鼻端的时候,他浑身紧绷,用尽了平生力气,没控制住狂跳的心脏。
他想,好像……他有机会,再走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