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大娘子(381)
问真伸手扶起他,“你我之间,何谈恩字?”
“那便是阿姊于家族尽职,见素为近几年身在雍州近处而对苴安监管不力,向大娘子告罪。”见素露出一点笑,其眉目清俊柔软,与大夫人三分相似,是一种在雍州时绝对无人能从他脸上看到的表情。
问真搀扶起他,温声道:“你我姊弟,理应同心同德,相互扶持,何必如此。”
她明白见素的意思。
她在族中掌权,其实不少人颇有非议,尤其在她的权柄肉眼可见地远超所谓“宗妇”能掌控的那一部分之后。
守旧者认为她越权,所谓越权,是她在某种程度上,取过了原本属于宗子的责任与权力。
何况如今留州并不十分安稳,她的动作很大,伤害到相当一部分人的利益,有太多人被摘掉,又有太多人正岌岌可危。
岌岌可危的那部分人,正将希望寄托在见素身上。
她越位行权,失权的契机,不正在权力原本的主人身上吗?
如果见素出面,指责她越俎代庖,似乎正合礼法。
见素今日以弟弟的身份向她拜下,就在对外宣布他对于长姊掌权的支持。
很快,整个徐家都会明白他的意思。随着他赶到留州,而再次生出的某些想法,可以烟消云散了。
她看了见素一眼,见素对她微微一笑,清朗一如年少。
两个年轻人已垂手退在一边,待姊弟二人说完话立刻告辞称退,问真颔首,命含霜:“使人送二位郎君出去吧。”
含霜应诺,二人小心地觑了觑略为失态的见素,又觑一眼陌生的徐问真,感觉这世界都有些陌生。
见素回来的突然,问真并未为迎接他而特别打扮,她这阵子恢复了每日清晨打拳锻炼,一路颠簸疼得要命的肩颈和头有所好转,只是还懒得插戴金玉装饰,所以二人见到的问真其实与他们想象中高门贵女的模样很不一样。
没有华美耀目的珠玉、巍峨繁复的高髻、织金缕银的锦缎……通身装扮看似毫无奢华鲜明的之色。
但这样的朴素并不影响她的身份,她定定地从容立在树下,看似被树枝遮蔽,但他们见到她的第一眼,便认识到,她是一棵笔直参天的大树。
或者说,她正成为一艘大船的掌舵者、一棵大树的园丁,她对着大船修修补补、对着大树修剪杂枝。
来之前所有的耳闻,都不重要了。
现在,她是他们的考官。
他们的未来、前程,在一直跟随的长兄俯首的那一刻,便注定由这位族姊掌控了。
在雍州数年,他们自然不只学了诗书策论、四书五经,见素不打算教出两个满口之乎者的书呆子。
他们同样要会体察局势、权衡利弊。
他们从徐府离去后,会给苴安徐家带来多大的风浪,问真并不在意。
她抱起明瑞明苓,温声轻哄:“是阿父啊,中秋的时候,阿父还送给你们一人一只小玉兔,不记得了吗?”
明瑞红着眼圈趴在问真怀里,不肯出声,似乎是见素对他们来说过于陌生,乍然的亲近令他们害怕。
明苓眼圈微微发红,但她趴在问真肩上,悄悄用那双凤眼去看见素,乌溜溜的眼珠如水洗过的一般。她固执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只用力盯着见素看。
问真对他们过于了解,很快察觉出异样,微微蹙眉,暂时没有言声,只叫见素:“咱们到屋里坐去。”
她径直抱着两个孩子往里走,并示意问星跟上。
季蘅原本正在院门内等候,见她一人抱着两个孩子,连忙过来伸出手,问真微微摇头示意,他便在一旁举手扶着明瑞,希望替问t真分担一点力道。
见素将此尽收入眼中,苦中作乐,从一片酸涩之中,竟觉心里稍微安稳了一点。
他很清楚,孩子、家族……这些重量他阿姊都能承担下,但再坚强的人,总是需要关心的。
每人能一直盯着压力与重担前行,永远面对冰冷与斗争。
人总是需要温暖、柔软与关爱的。
到苴安之前,他曾想过,他与孩子们的第一面会是怎样的,是他冷静自持,哄着哭泣不止的孩子,还是他们抱头痛哭?
真到见面时,他竟出离的清醒平静,直到对上女儿那双与妻子绝似的泪眼,他心中才闷闷地、发绞地疼着。
正房里,问真抱着两个孩子在榻上落了座,亲自用巾帕擦拭他们的眼泪,温声轻哄。
明瑞明苓今日对她格外依赖,靠在她怀里,渐渐止住眼泪。
问真轻声询问,“怎么,不喜欢阿父吗?阿父很珍爱你们的,他给你们带来礼物。”
她向见素微微示意,见素倒还真准备了,连忙道:“阿父为你们准备了两匹小马驹,枣红的小马,眼睛葡萄一样晶亮好看,以后长大了,比太翁的马还英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