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456)
脑中极其自然地冒出一个念头,哪怕这次回不去了,也得托东京城里的弟兄替他去大相国寺烧香还愿,再添上三百斤的灯油。
佛祖是真照应他啊。
但正忙着给他喂药之人显然不会知道他在发什么大宏愿,只是絮絮叨叨地念着:“我就知道你个狗日的命长且硬,难死得很。
“浑身上下一十七处弹片啊,还有直接从你眼睛边嘣过去的,差点把你眼角划开都没把你带下去。果然是脾气太臭,阎王老爷都不稀得勾你。”
“不过我找遍了中京城也没大夫有把握将你腿里那几块弹片给取出来,将来逢阴雨天可能会遭些罪。咱们现在就这条件,你将来可别拿这当由头灌我的酒。
“破相了腿跛点也不是什么大事,东京城里这样式的反而吃香。到时候你把官袍穿上,保准那大姑娘小媳妇像狼似的嗷嗷叫地往你身上扑。
“到时候你看上哪个了直接开口,我让你嫂子给你去说亲。
“你要是乐得一个人呢,我家二哥儿虽然不成器,但人孝顺,到时就让他给你当儿子,将来也有人照料。
“就是你这个狗日的,到底醒不醒啊!真要我用你的血铺前程吗!”
饶是寄居人下,可看着多年战友如今裹得和个粽子似的躺在床榻之上,只勉强吊着一口气,薛泽还是忍不住眼睛发酸,声音里带了哭腔,但深吸几口气之后又强行压了回去。
梁鹤其实很想放嘲讽的,奈何身体不许。
所以薛泽得以继续碎碎念,不过这次换了话题:“你准头很好,那飞出去的一匕首扎中了耶律宗真的鼻子。耶律洪基受爆炸惊马牵连,被甩下马踩折了大腿。
“因为辽人群龙无首,咱们使团冲出去的时候还一路放火制造混乱,咱们这才能逃出生天,跟着耶律重元撤到中京固守。
“据探知到的消息,耶律宗真父子俩现在都起了高热昏迷不醒,那边把耶律洪基的同母弟耶律和鲁斡推出来当了摄政王稳定局势。
“不过他年纪小,从未参理过政事不说,加上捺钵被焚,支持他父兄的亲近臣属在动乱中十死五六,外又有耶律重元父子,位置坐得很不稳当。
“但耶律重元父子才吃了耶律洪基重病不治这个假消息的大亏,生怕这次是故技重施,无论如何也不肯兵发上京,趁病要命。
“但心里又虚得很,怕上京安顿下来剿除他这个乱臣贼子,我瞧着竟是真打算把山后八州给让出来,至不济也能干扰一下军资运输,好换回官家出兵支持,想让咱们给官家带个信。
“没你同我合计合计,我这心里着实没底。你说的嘛,今次行事,你为主,我为从,把事情全扔给我算怎么回事?”
正说着呢,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薛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烦躁,一瘸一拐地前去开了门。
果然不出他所料,门外站着的正是耶律涅鲁古。
不过相较于前几天,桀骜退去,尽是谦卑。
耶律涅鲁古其实很不喜欢那些止血草药捣碎后的味道,一闻到就感觉鼻子直痒痒想打喷嚏。
但架不住这两位原是来谈买卖的宋人都是一等一的狠人,一个能决死冲锋,出其不意万军丛中取首,另一个重义轻生,即便顶着数人围攻也要把同伴的“尸体”抢回来。
慕强是铭刻在人类基因中的天性,耶律涅鲁古的喷嚏在这两位狠人身边时根本就不灵,那怕其中有一个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人还有用,薛泽也牵起笑容,把耶律涅鲁古让进门内,先发制人道:“有劳大王日日前来探视,有您的贵体蕴清气,我这兄弟的病已经好多了。”
气势被压,话题遭劫,手腕稚嫩,心思浅薄全方面落入下风的耶律涅鲁古到底是没能说出来此行真正目的,只能在装模作样探看养伤的梁鹤后悻悻离开。
薛泽目送着他离去,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耶律涅鲁古拿出来的条件他其实很心动,于国家也是大利。
他之所以咬着不肯松口,一方面是想再抻一抻价,看看能不能攫取更多好处。
另一方面就是担心用大半条命换回来成果的战友会被官家当成黑手套给扔掉。
皇城司指挥使可是得频繁见人的。
而梁鹤现如今这一身爆炸伤根本掩不住,吃了大亏的耶律宗真那边更是恨不得将动乱是宋使裹挟耶律重元父子发起的嚷到尽人皆知,想必消息很快就会回传回朝中。
对于辽国,朝中主和的声音一向是高于主战的。
甚至可以这么说,若非之前灭了西夏,又有新研制诸多火器的巨大威能,朝中高层根本就不会出现对辽开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