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236)
她摇了摇头,叹息道:“您同样放纵旁人在您的地盘烧杀抢掠,甚至酿成战火……也许您从前是拉了岭原百姓一把,可您细细算一算,岭原的百姓到底从您这得到了什么?瞑君,您大可继续回忆着自己的救世行径,幻想着与这座城池共同葬于火海,但请您别要求我奉陪,我还不想死。”
李意卿不由得望向她。
他们确实需要一些手段来逼暝王出兵,以损耗阆京兵力。但她这话说得过于难听,尤其在暝王神经高度紧绷的时候,他不一定受的住这种刺激。
果不其然,暝王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叶帘堂冷眼看着他,说:“聚宝台不做亏本生意。”
“老子在岭原当皇帝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流口水!凭什么教我做事?”暝王哈哈大笑,眸光却锋利了起来,“再说了,就凭你,凭一个姑娘?别招笑了,聚宝台凭什么任你做决断?”
“凭什么?”叶帘堂并不恼,只是平静地直视着他,“我早同您说过了,既然是我来同你谈事,那事情就是我说了算。”
“好……好啊!”暝王将拳头攥得咔咔响,“就算合作终止,你运来的物资照样拿不回去,怎么都是亏。再者说,若是有人你资助叛军的事情被透给阆京,难活啊……”
“难活?”叶帘堂掀起嘴角,道:“不啊,瞑君,我从不做亏本生意。”
暝王顿了顿,“你什么意思?”
“您大可将消息透露给阆京,我不在乎。我早同您说过了,聚宝台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您想要我的命,我大可出银子去帮朝廷。”叶帘堂笑起来,说:“若是剿灭您,说不准还能算个功过相抵。”
这话漏洞许多,若是暝王再冷静一些便能品出来,可惜他眼下已是怒火中烧,理智早已燃成了灰烬,只是颤抖着指着她说不出话。
“无耻,唯利是图。我知道,我替您骂了。”叶帘堂转过身,“明日,若您还是这样畏缩不前,我便收拾包袱离开这里。”
暝王双目通红,“……我杀了你。”
“好啊。”叶帘堂仍是轻盈地笑,“您大可试试。”
说完,她戴上幂篱,推门便走进了树影之中。李意卿尽力克制着自己才没追上去。如今叶帘堂将白脸唱得淋漓尽致,现下轮到他接上这场戏。
于是他站起身来,侧眸看向暝王,想着该怎么将这红脸唱好。
谁知暝王猛地转过身来,矮小的身板不断颤动,“你,你也是这么看我么?”
李意卿目光安抚,只说:“我记忆中的瞑君,素来都是果敢决断,行事显扬的大人物,而不是瞻前顾后,只敢躲藏在城郭中固守自己拿一方小天地的软弱者。”
“我,我并非……”暝王垂下头,抬手擦了把眼角。
少时他常听长辈说努力便会有收获,可当真正接触这片天地时才发现,似乎不是这样的。
他刻苦练武,却还是常常因为身量矮小而受欺负。少时他被扒光了衣服推进冰河,他在外生生挨了一夜冻,那时他便明白努力是可能不被尊重的,也可能看不到结果。
要想不被欺负,就得先一步欺负旁人。他就是这样做成了草寇之首。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无往不胜的刀,也不是足智多谋的头脑,就只是一股子狠劲。
旁人都惜命,只有他不怕死。如今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一样,也不一样。
从前是不怕死,所以拼命。现下是惜命,所以更得拼命。
“算了。”他又擦一把眼角,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道:“……也许我还中用着。”
第119章
换骨潮湿长梦在眼前重演,纤毫毕现。……
送走了暝王,李意卿侧眸看了会儿远处重峦叠嶂的峦袖岭,又垂眼盯着手中的竹扇。好半晌,他似乎才终于聚起勇气,抬脚跨出殿阁。
院中古树苍翠,蔽天的浓荫让风摇晃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落在两人身上。
三年的离别恍然如梦,那时候他们只十几岁,拥有卓绝的功绩,明亮的未来好像触手可及。然而命运最是叛逆,从不愿轻易满足人心。
三年的最后,他看到皇城起了火,冲进城内的叛军,视野摇晃,只要他眨一次眼睛,眼前就会倒下一个人。
四处都在淌血,叛军挥着刀,安稳连同那夜的月亮一起被斩断,留下一条根,深埋在岁月里。
叶帘堂正与身边人说着什么,察觉到他的目光便回过了头,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山道如线,李意卿不敢眨眼,他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又只是他荒芜命途里一个聊以慰藉的幻觉。
春天归来的方式,在天地间只有寥寥几种的表现,如雁阵的南归,转逢遇见的梅影,以及乘夜而至的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