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飘到他脸上，融化成水，顺着面颊流淌而下，仿佛在替他哭泣。

多絮平静地说：“不是你害死他的。”她侧头望去，“战争不是你造成的，牺牲也不是你希望的。”

吴天甲没有说话，只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呼吸时的热气在空中哈成一团一团白雾。

“安杰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家族也不重视他，但他一直很乐观。虽然说话口花花的，但他其实家庭观念很重。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结婚了，一定会让自己的家庭充满温暖，他会很爱他的妻子，然后生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会做世上最好的爸爸，绝不会像他父亲那样出轨。”吴天甲垂下眼眸，克制情绪，“可是他死了。”

他的时间永远定格在二十岁。

“他还这么年轻，他的人生还没开始。他死了，他不再有机会营造梦想中的家庭，没办法娶喜欢的女人，没办法成为一个好爸爸，他渴望的家庭生活这辈子都不能实现。”吴天甲声音沙哑，“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我什么都做不到。”

“爸爸死了，我没有办法。”

“妈妈死了，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如今最好的朋友死了，我能做的，也只是站在墓碑前祭拜。”

多絮转头望向站在身旁的男人。

他没有哭。

他一瞬不瞬盯住那张遗照，似乎在凝视好友，又似乎透过照片望向遥远的回忆。

“那天，你夸我做事克制，其实并不是那样。我也有过疯狂的想法，让这些人都自我毁灭吧，哪怕全部都死光，宇宙也不会因此毁灭。”

吴天甲收回目光，侧过脑袋望向多絮。他的眼神清澈见底，里面闪烁着水光，既悲哀又充满希望，“但是不行，那不是我想要的世界，还有那么多活着的人，他们那么努力地活着，大家都不想要那样的世界。”

一望无际的纯白世界中，他修长的身影站在墓园中，单薄又坚定。

他眼中仍有悲哀，可望过来的眼神中找不到一丝迷惘。

“这个世界并不完美，永远会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即便如此，它仍值得我们努力。这是我们生存的世界，我们一起把它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一点一点地努力，它一定会越来越好。”

看到这一刻的他，多絮突然很想抱住他，紧紧地抱住他，想传递给他温暖，想柔声安慰他。

她动了动手指，按捺住这股冲动。

沉默很久，她转头望向墓碑，“会变好的。”

吴天甲微微一笑。

多絮认真地看着他，抬手拂去他发丝上的雪花，“明年我再陪你一起来。”

吴天甲稍稍低下头，让她的手能够得着，轻声问：“能再陪我去个地方吗？离这里很近。”

多絮点头。

他们去的地方的确很近，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就在隔壁的墓园。

那里安葬着吴氏夫妇。

吴天甲蹲下身，把墓碑上的积雪抹去。他的手指有些冻红了，可他毫不在意，直至将上面的雪全部抹干净。

“爸爸，妈妈，我带喜欢的人来看你们了。”

多絮一怔。

吴天甲的声音很温柔，仿佛在跟父母闲话家常：“我以前没怎么想过恋爱和婚姻之类的事情，一直遇不到喜欢的女孩子，妈妈你那时候还很担心，说我这种冷血动物会一辈子一个人。”他回眸朝多絮笑了笑，“看吧，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多絮有种见家长的感觉，身体下意识站得更直。

“我念高中的时候就决定将来要从政，那时候也考虑过婚姻，虽然没想过喜不喜欢的问题，”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时候觉得，喜欢这种感情太不可控，对于婚姻而言并不重要。”

他继续说：“比起喜欢，信任更加重要。我想过我会找一个温柔稳重的人，她不一定要漂亮，但必须坚韧。她跟我有同样的目标，陪着我一起走这条路。”

多絮慢吞吞地问：“温柔？稳重？”

这两个词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吴天甲回眸望向她，坦白承认：“你跟我的理想型完全不一样，可以说是相反。”

瞥见她微微眯起的眼睛，他笑了笑，“但是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第一次尝到这种感情。”他摸向自己的心脏处，这里常常不受控制。

明明是他最讨厌的失控感觉，却又难以自拔。

“她叫多絮，她就是我喜欢的人。”吴天甲对父母说，“如果她愿意，将来会是我的妻子。”

多絮呆住，没想到他会说这句。

前天才刚接受他，今天就说起结婚？

是不是太快了？

吴天甲柔声问：“吓到你了？”

“……不会。”多絮诚实道，“但你的进展速度是不是快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