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6)
却原来,杜鹃花有这么一层含义。
我又看下一封信。
【二郎!二郎!我梦见咱们两个劳燕分飞,再不能相见,从噩梦中哭醒。他陆端砚位高权重,我怕害了二郎,只能委身于他。可我心里,始终只有你。二郎,想你,念你,盼你。】
我闭了闭眼睛,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沈妙自小就不爱哭,所以我对她哭的事情印象极深。
那夜我醒过来,看到她坐在床边,无声地哭泣着,梨花带雨似的,娇柔又哀伤。
我以为她是伤感我要娶亲的事情,好好地疼爱了她一番,安抚着她。
她紧闭着双眼,咬着唇,不肯多看我一眼。
却原来,她是嫌我恶心,在心里偷偷地思念陆二。
一封一封地看下去,全是她对陆二倾吐衷肠。
原来,她每次跟我亲近,都觉得无比恶心。
最讽刺的是,沈妙写信的字迹,与我五分相似。
她用我教她的字,写对其他男人的情。
她初来陆家的时候,堪堪十岁。
平日里是个懒散的性格,不爱读书习字。
我瞧不得她那一手烂字,手把手地教她。
沈妙每次往书房一坐,两眼就开始发直。
不一会儿,就跟小鸡啄米似的,开始犯困。
不管我如何威逼利诱,她始终是看不进去。
好在她聪明,磨了八年,写字终于有了我的五分神韵。
陆二还在抱着衣服哭哭唧唧。
我瞧着那衣服针脚细密,显然是用了心的。
可我却知道,沈妙是最不会做针线活儿的。
这些年,她连个荷包都绣不好。
偏偏给陆二做了一件衣衫,也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思。
「不!不对!」陆二梦中惊醒似的,大叫道,「我早就给妙妙安排好了去江南的船,她好好的,怎的会大半夜地离开?其中一定有蹊跷。」
他这个酒囊饭袋,倒是聪明了一次。
张玉茹。
真是雷霆手段,就这么弄死了沈妙,简直让我无话可说。
沈妙私会陆二在先,又想着跟他私奔。
若真是我去质问张玉茹,我的脸面又往哪里放。
说到底,沈妙的死,只能是一笔糊涂账了。
「陆端砚,你不是跟大理寺少卿是好友吗?让他好好查查啊!」陆二疯魔似的逼迫着我。
他见我不言语,揪着我的衣领,双目通红地吼道:「你还有没有心啊?妙妙跟了你这么多年,你竟然对她的死不闻不问!」
我终究是没忍住,一拳砸向陆二的脸。
「这么心疼她,不如你陪她一起死。」我恶言相对。
我将陆二打得鼻青脸肿。
他平时是个怕疼的孬种,这个时候倒是有骨气了,愣是不求饶。
陆二嚷嚷着:「你就是打死我!也改变不了妙妙爱我的事实!」
「你们在干什么?」老夫人深夜赶来,怒道,「真要为了一个女人,闹得家宅不宁吗?」
陆二扑过去,哭道:「娘,你要为我做主啊。」
老夫人心疼地落了泪,一口一个我儿地喊着。
我看着他们母子情深,藏在心里的那口恶气,吐了出来。
「这不就是陆家的传统吗?父父子子,都要为女人闹翻天。」我冷笑着,「当年您打杀我姨娘的时候,闹得也挺热闹,怎么,您忘了?」
老夫人脸色一白,颤颤巍巍地说道:「老三!你在说什么?」
我弹了弹身上的灰尘,呵了一声:「没什么,娘,夜深露重,小心感染风寒,早些睡吧。」
我回了卧房,沐浴更衣,从容入睡。
不过死了一个奴婢,一个外室,不值当我劳心伤神。
天下的女人多了去,沈妙不算什么。
过了许久,我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好不巧,床帐子竟然绣着杜鹃花。
是了,那阵子沈妙喜欢杜鹃,我便让下人换了这帐子。
「沈妙,好啊,你真是好啊。」
我怒火烧心,喊人把这帐子扯走烧了。
终于清静了。
我口渴饮茶。
忽然发现杯子粗糙得很,细细一看,才发现是沈妙送我的。
她说这是汝窑出的。
我不忍告诉她,她被骗了,就收下了。
「来人!」我将杯子砸了个稀碎!
小厮进来收拾了残渣,悄悄抬头看我。
那眼神仿佛在问,剩下的几个杯子,爷什么时候砸掉。
我简直要被他那个鬼祟的眼神气笑了。
这些年我未曾娶妻,都是沈妙在「醒山园」当家做主。
瞧瞧她调教出的这些下人,一个个愣头愣脑的。
「滚!」我骂了一句。
卧房内,一时间静下来。
我盯着那杯子看了一会儿,终究是没忍住自言自语道:「沈妙,你真是瞎了眼。陆二放荡风流,纵然会一些花言巧语,可哪有我对你上心?你这些年在家里,说起是个奴婢,可吃穿用度样样精心,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