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128)
他脸色有些蜡白,似乎自动把自己代入裁判所的角色了。
“您以为我不希望联系到一个大师?”我语带讽刺,“那会是任何人的荣幸。但有些事,并非只要‘愿意’能做到的,要量力而行。”
“不,这不公平!”他说,“那个……圣|經里说,凡寻找的人必寻见,凡敲门的门就会开。您肯定哪里说得不对,灵界不会这样不公平。”
“您是糊涂了吧,卡尔森先生?第三帝国早就不把您说的那本书奉为神圣的了。”
他那有些麻点的脸一红。像他这样的中年人,小时候都是看着圣|經长大的。紧急关头,儿童时的功课都拉出来用上了。
“但道理应该是类似的……”他嘟囔着,明显气势不足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我较为柔和地说,“从理论上、从根本上说,任何人都可以联系到一个大师,难易程度只在于这个人是否敞开,以及大师是否愿意在灵界传授其知识。这就是您所说的‘寻找的必寻见’。所以,哪怕是您,都能与喏查丹玛嘶取得联系,您信吗?只要您足够努力。”
卡尔森张着嘴,大概没想到事情落到了他头上。
“首先您要学习冥想,同时学会占星。否则就算找到了大师,和他也没有共同语言。在灵界,传递的是‘思想’,如果您的思想和他没有共同之处,根本‘听’不懂他的话。其次,有的大师就算能够沟通了,也会故意不联系一段时间,为考验这个人的诚意。这样算下来,要满足条件,起码要十年训练时间。”
“可是,可是……”他原本叠起来的双腿放回了正常的位置,双手抓着膝盖的裤子。
“我不是想为难您,请放心。”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我在安慰他。“瞧,我只是告诉您,虽然每个人都能把门敲开,但是需要时间。这一点在灵界不算什么,因为灵界是没有时间的。——这一点您看起来并不清楚,不过现在应该知道了。这就是为什么有些死去的人,灵魂滞留在一栋房子里几百年,因为他们感觉不到时间的改变。可是您的任务,却没有这么多时间来浪费,对不对?”
他点点头,相当沮丧,“不是我的任务,是戈培尔博士的要求啊。”他甚至开始抱怨老板了。
“但以上这些,都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有一个更加不可逾越的障碍,才是我没有办法沟通喏查丹玛嘶的关键。”
他没有说话,但眼睛紧张地盯着我,在等我说出答案。
“思想的壁垒。”
“不,不……您不是会一些占星吗?思想上有共同语言呀。”
“我说的是更重大的壁垒,或者我们可以称之为‘情感的壁垒’,”我沉下语气,“喏查丹玛嘶是法国人,而我,是德国人。”
法国和德国现在是什么关系,还有不清楚的吗?
他呆呆注视我。
“一个活着的人,哪怕是尤汰人,我们可以把他抓起来,关在屋子里让他做事。但是灵魂,是没有办法强迫的。任何灵界联系,都只能建立在两厢情愿的基础上。灵魂的世界是自由的,没有压迫。所以——”
“所以,所以……諾查丹玛嘶他——”卡尔森嘴唇抖了起来。
“没错!諾查丹玛嘶是犹、太、人。”
第60章
这最后几个字像一根钢针,把卡尔森希望的气球给戳破了。
他在沙发上愣了一会,一语不发地站起来,从门口的架子上拿下帽子,目无焦点地在临窗的电话桌边站着。大概是认为自己该走,可是又不甘心。
也许戈培尔那边,他也不好交待。这一念之仁,使我感受到另一个灵感。一个戴方格头巾的中年女人在我心中浮现。
“您真的和小时候一样,”我向他说,“刚才有人告诉我,您小时候,大概6、7岁的时候?家里很贫穷,过圣诞节时没有得到心仪的礼物,在圣诞树下躺了整整一天。直到您母亲将一个玩具给您买回来,——似乎是某种弹球器械?您总是这么不达目的不罢休,她说。但这份执著,也是您这些年在戈培尔博士身边得到器重的原因。她很为您骄傲。”
他瞳孔一缩,整个人后退了一步,把门边的衣架撞得摇摇晃晃,手里捏着的帽子捂在胸口,好像一面盾牌护住心脏一样。他的眼睛徒劳地在落在墙局、电话桌和顶灯上四下寻找,好像空中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前乱飘。
但他显然什么也没有找到,于是他更加惶然地把目光转向我。
“您瞧,能够传达的信息,我是不会吝啬的。”我说。
那个心灵画面中的人影已经离去,我转述了她最后一句话:“她说,她一切都好,肺结核造成的痛苦已经不在了。她希望你过好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