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176)
我把一块杏递到他嘴边,但旁边另一个伤员大声说:“别听他的!他另一条胳膊能动。他只是希望有姑娘喂他而已。不要给他吃,喂我吧。我才是真的胳膊受伤!”
看看这个人,一边肩膀伤着,但也不见得比前一个更重。
“谁都别信!他们全是骗子。吃您的罐头,还要骗您喂他们!”对面床上另一个老兵笑着说。
“我要是骗人,就让我走不了路!”
“你已经走不了了。”
一片轰笑。
“别让女孩子太辛苦,有杯子的自己拿出来。没杯子的用我的。”弗拉维奥说。
可能这些人不太认识弗拉维奥,互相看看,只有几个人拿了杯子,其他人不当回事。后来一个德军上尉伤员也开口说了同样的话,剩下的人都听话了。
吃到了罐头,伤员们话多了起来。一些人让我讲德国国内的事情,他们想知道现在演的什么电影最好看,有没有新的女演员;有的想知道女孩子们谈论隆美尔元帅都说些什么。
还有人问我我是哪里来的,家乡是哪里。
第一个伤胳膊的人问我来这里做什么,有没有男朋友。
最后一个问题我没有回答,但是他们却很感兴趣,问得人逐渐多起来。
“停停停!不要问了。我认出她来了,她,就是施特恩中校先生的未婚妻!”之前伤肩膀的人说。
帐篷里一片安静,接着又吵嚷起来。有些人不相信,但是伤肩膀用很大的声音说:“绝对没错!施特恩中校有一次指挥过我们团的战斗。当时我们用500步兵和10辆坦克打退了英军2000人和200辆——”
“行了,别吹了。说正题。”
“好吧,”伤肩膀不再说战场的事,“总之那场漂亮的战斗过后,施特恩中校休息的时候,就把一张照片拿出来看,上面有个好看的姑娘,他把照片放在旁边,开始写信。”
“吹牛吧,施特恩中校是元帅最得力的参谋之一,他会把照片给你看?”
“这你绝对想不到,当时施特恩中校的副官赫林上尉受了点伤,我刚好和赫林是同乡,他让我帮忙给中校先生拿东西。我就看到了!这样的机会,你做梦也想不到的!”
“那照片是她吗?”有人问。
伤肩膀瞧瞧我,“是吧?”他好像也不太确定了。
我微微发窘。这几天在沙漠里赶路,满身的灰。发辫我都不敢解开,里面的部分还算干净,头发外层都是灰和汗。这人能看出我就是照片上的人,已经很难得了。
我刚一点头,提问的人更多了,什么我和阿尔伯特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准备结婚……
问题太多,我笑了笑准备离开。去跟弗拉维奥道别,看到那个老兵还含着一半的杏没有嚼,他仰着脸,嘴巴张着。我怕他卡住了,赶紧一手托起他的头,一手使劲拍他的后背。
心里好后悔,刚才喂他那块杏,可能是太大了?实在不行——
我把手伸到他嘴里,把半颗杏抠了出来。“喂,——喂!”我又拍了拍他。
“他见上帝去了。”弗拉维奥轻轻地说。
我退后了一步。
“别怕,亲爱的,他会好的。他在这边受到人类天使的照顾,现在去了另一边,那边的天使也会照顾他的。”
我手指还捏着半颗杏,现在丢到了地上,那只手,刚才从死人嘴里抠出了半颗杏。
“可是,可是他还躺在你旁边。”
“没关系,我们习惯了,”弗拉维奥柔声说,“很快会有人把他抬走的。你去吧,出去透透气。”
我到外面去,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远处是无垠的旷野沙地。
几辆机动车和坦克向这边驶来。在夕阳下,每个机动车辆都拖着两条长长的“尾巴”。一条是黑色的影子,另一条是行驶时激起的沙尘。就像黑色的彗星拖着尾巴在天空缓行,就像史前的凶猛巨兽在夕阳中安静地回归栖息地,这几辆车拖着它们黑色的影子和发白的沙尘尾迹,缓缓驶来。
像一副油画,令人震撼,又充满压迫。
机械声越来越大,他们到了。
“隆美尔元帅来了!”有人喊道。
我也看清了,隆美尔站在指挥车上。车还没停稳,他旁边的一个副官模样的人就先下了车。这辆车上并没有阿尔伯特。后面一辆车上也没有。
隆美尔下车后和迎上来的韦瑟少校握手,他也看到了我,点头示意。
海因里希急匆匆赶上前和隆美尔握手,随后向我这边走来。
“你们等了很久吗?”他边走边大声问。
“不久,我们刚刚到达。”
“一个多小时吧。”
我和海因里希同时回答,说完,海因里希瞪着我,好像我初次登台,就在国家级舞台上演砸了。他使劲摘掉脖子上的望远镜,塞到我怀里,“把这个,送给沃里斯!”脸上是“你最好明白我这是在帮你”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