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183)
他陷在了一片流沙里,或者像某种黑色的河流里。他开始喊救命,我用所有力气把他往上拉。
“祂说会宽恕我!祂说会宽恕我!”他一边挣扎,一边问,“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要把我往下拉?为什么!”
我告诉他,人不能等待神灵的宽恕,要自己拯救自己,要能体会他人的痛苦,做无愧于心的事。
他两只眼睛无神地注视我,好像听不懂似的,最后他轻轻地问:“那么,您呢?”
我愣了片刻。
也许是因为我的犹豫,他放弃了一切挣扎,任自己滑入了黑色的河流。和他一起滑落的,还有梦境其它的一切。
每一个漩涡都是一个黑洞。旋转着,坠落着。黑洞里,有无数生灵的哀号、尖叫、怒吼、咆哮、嘶喊……就像地狱。
我睁开眼睛。
飞机的海拔在迅速下降,要降落了。
我们的正下方,是柏林。
第83章
从北非回来后,我天天都忙到半夜。
学校不知怎么了,暑假期间也在上课,于是我落下了好些课。再加上莱温教授给我选了论题,要开始准备毕业论文了,一篇关于催眠的治疗效果研究,一篇关于受伤士兵的心理分析。
于是拖着疲惫的身体以及晒伤的皮肤,要补课还要写开题报告——两份。
回来的第三天晚上,希尔德来找我。
“你回来怎么不找我?你父亲到底怎么回事?”她手里拿着报纸,报纸上是我父亲的讣告,只有去世的消息,没有葬礼通知。
我简单解释了原因,又说回来太忙太累,就没有计划葬礼。而且这个年代人去世要登报纸,这已经让我觉得很奇怪了。
“那怎么行?我替你办。”
“别急,”我说,“用不着你了,这事已经有人接手了。新的讣告明天见报,上面有葬礼安排。”
昨天,也就是讣告见报的当天,海因里希打来了电话。认为我这样草率是不合适的。
“希拇莱先生特地问及埃德斯坦先生的葬礼,我和沃里斯会去送行。”他在电话里说。
于是整件事移交到了他手中,准确来说,是雷德的手中,他帮忙选择了公墓,安排葬礼程序。
到第二周,我开始陆续收到信件,有父亲在维也纳的朋友、柏林的同事熟人等等,有几个询问父亲葬礼时间,大约是看到第一次讣告以后就写信了;也有让我节哀并表示来参加葬礼的,是看了第二次讣告。
这些都要一一回信,把葬礼信息再告知一次,加几句客套话。为了礼貌,信件要手写。
这是现代网络社会不存在的一些辛苦。
希尔德这几天晚上天天来,帮我把论文开题报告的修改稿用打字机打出来。
“如果这些是我的毕业论文,那一个星期后你也要参加我的葬礼。”她说。
丽塔打了电话,她回不来。我猜测是太忙,但是后来希尔德告诉我,丽塔前几天才在华沙医院累病了,可能身体还没恢复。
“她怎么不说呢?”
“她总是那样,好像总怕多一个人关心她似的。”
后来希尔德又说:“两周前我去过西里西亚,顺道去看过丽塔,她那里伤员现在很多。说明东线并不顺利,苏联人异乎寻常的顽强。那个人把很多事情都看错了。”
“那个人”是指希|特|勒,她不再像以前一样总叫“元首”了。
科雷格也写了信,他在中央集团军的参谋部,一直在东线,也无暇分|身。他的信来得很晚,葬礼前几天才到。
我并没有通知他,他竟然也知道国内报纸上的消息。
“参谋军官会看国内报纸的,很正常。”希尔德说。
虽然科雷格特地嘱咐如果信多就不必回复,但我很愿意给他回信。
“你傻啦?跟科雷格不要客气,我用打字机写信,你告诉我想写什么。”希尔德说。
也对。我告诉她,在北非遇到了阿尔伯特,虽然只见了10分钟,但是也很幸运。还有弗里德里希开着飞机把英国飞机员被俘的消息送回去。
“弗里德里希真那么干了?”希尔德大声惊叹,忘记了打字,“等他回来,我得好好问问他。简直成我心目中的英雄了!什么时候他变化这么大?”
其实,她自己的变化也很大。如果是2年以前,她未必会为弗里德里希这些行为发出赞叹。
周四时,我向莱温教授请假,还没开口,他先说:“周五是吧?我也看到报纸了。”
他低头在桌子上的稿纸上写了一会,“最近你的压力是比较大,但你要明白,如果你父亲活着,肯定希望你顺利毕业的。”
听到这话,我才明白原来他最近不断督促我们完成课业,是担心战争会让我们无法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