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200)
虽然和他熟了,但内心总是有点局促,他毕竟是希拇莱身边的人。
“那就在医院吃工作餐,”他态度很自然,“西比尔的帽子得到了同学们的认可,她的几个好朋友也希望得到类似的东西,我想顺遍问问这个织帽子的人究竟是谁?”
他的话让我警觉起来。
最初他第一次问我帽子是谁织的时候,我和兰肯都觉得时机不到,不能告诉他真相。后来兰肯成了他家的舞蹈教师,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这个话题反而没有机会提及了。
也许这次可以,也许兰肯一直没有成功的事,我可以试试?
他说话算话,果然陪我在医院食堂吃工作餐。
刚一坐下来我就告诉他:“以前我说这件事有点复杂,是因为……织帽子的人身份特殊。”
我没有明说艾美尔的名字,而是说她和几个集|中|营(最近已经扩建了)的人一起织的。我希望这样他能把同情心的范围扩大一点。
“您去过那里吗?”我说,“我曾经被送进去过,还参观过更差的地方。那里一些人过得很不好。”
当然,我没有傻到马上请求他做什么,我只是希望先给他提个醒。让他知道给自己女儿做帽子的是这样一群人,她们心灵手巧,但是却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而这些是可以、也应该得到改善的。
只是,这提醒十分轻微,他真的能放在心里,以后给兰肯的舅舅开绿灯吗?
“是的,我记得你进过圣马乔丽,”他点了点头,“有时间的话,我会关注一下。”
依我看来,已经是很好的答复了。我甚至有点想感谢他。
但是,他口气那么平淡,是不是真的放在心里了?会不会只是一句口头应付?
不过,我又想,他在我面前还没有食言过。虽然兰肯的事拖延了几天,但毕竟也答应了,是不是?他虽然是党卫军,但并没有失去人性,或许他真的会去集|中|营看一看。以他的聪明,哪怕只是出于利益考虑,也会明白那些残暴的行为将来对德国没有好处。
也许他会愿意帮助圣马乔丽的人,以他在希拇莱身边的地位……
宏大的想法开始激荡,几百、甚至几千个人的性命取决于我这几句提醒是否真的有效……我会成功吗?
手心微微发潮。血液随着念头闯来闯去,一会涌上来,一会降下去。
“这里很热吗?”他低声问。
不热呀?为什么这么问?
他凝视着我,说话声音变得有点飘渺。
“我第一次遇见您,是在‘堕|落艺术展’上。当时您和朋友站在一副印象派画作前面,您向她解释这副画为什么不受元首的喜爱。当时您的脸有些红,是因为……紧张吗?”
我摸了摸脸,这会也有点发烫,也许我刚才想得太激动了。至于看画展的时候……完全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看到印象画竟然也进了“堕|落”的范畴,是有点不满罢了。
——他的表情有点怪怪的。
“过几天,有个党卫军的舞会,可以邀请您参加吗?”他说,“从那年圣诞节之后,我一直盼望再有一次机会。”
他的目光显得有点暧昧。
是我多想了吗?
我摸着手指上的戒指,他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我们不是正在谈正事吗?
我笑了笑,想开个玩笑把他的态度含混过去,像在北非对待弗拉维奥那样,像对待医院遇到的一些士兵小伙那样,这方面我不算很没有经验。
可是出于对他身份的担忧,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这一丝担忧开始扩大,直到意识里开了个口子,一丝害怕渗了进来。
我是不是,一直以来……都看错了?
我一直以为,他期待我把他当朋友,像科雷格和弗里德里希那样的朋友。我还因为自己最初对他只有客气、缺乏真诚而内疚过。
于是,我真的把他当作朋友,以为他对我的工作感兴趣,对催眠、对占星、对心理学感兴趣。这一两个月来,我真心和他分享我的知识和经验,我以为他对女儿那样好,是个有爱心的人。我甚至开始信任他,把拯救艾美尔和整个圣马乔丽里犯人的希望放在他身上。
可是,我太单纯了。
他这样聪明的人,想表现得对任何领域感兴趣,都是轻而易举的。
那些“兴趣”,可能全部是伪装,而背后的原因是,他对我这个人感兴趣。
因为我是符合他某种品味的一个女人。
他有权势,甚至不在意阿尔伯特的存在。他大概期待的是某种不正当关系,就像他身边某个享受他剧院包厢的“某某小姐”之一……
巨大的屈辱,瞬间涌了上来。
我果然,还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在这个时代,女人想靠自己的力量成为社会中与男人平等的同事、朋友,而不是沦为玩物,是不是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