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202)
“你先进去,我这就去帮你拿口罩、填表。”希尔德拍拍我。
“不可以!”赫林伸臂挡在我面前,“您还是等填了表再进去。”
希尔德大声叹息,转身走远。
两个医生边走边讨论着走过来,其中一个看到我,和我打了招呼。这是跟我们做纸牌实验的实习医生之一,他旁边的医生跟我握了手,他自我介绍是舒尔茨医生,是个骨外科医生,这次负责给阿尔伯特手术。
“左腿中弹,股骨头部分骨折。没有完全愈合就回了前线,这次是重新固定以前没有愈合好的伤口。您是他的……”
“未婚妻。”我说。
“好的,您一定要看好他,不要在手术后急于走动。听到了吗?这次再愈合不好,就会留下长期的疼痛。”舒尔茨医生叮嘱我。
希尔德回来了,还跟着另一个护士。这个护士是负责这间病房的,了解的情况多一些。像机关[木仓]一样嘱咐了好多事。
半小时内不可以喝水,麻醉药退了以后如何如何,餐具不可以共用,洗手间要消毒,单独使用另外的马桶,多用肥皂洗手……我脑子本来就乱,基本上只记得一半。但是转过头,发现赫林在旁边听得极度认真,像一台双卡录音机那么专心,顿时放下了心。
护士还特地到我身边小声提醒:“不可以偷偷亲吻,唾液是传染的。”我赶紧答应,她要不专门说,我真的会犯错误。大概她也是见多识广。
希尔德虽然戴上了口罩,但也只是进来看了一眼。我眼见她在这十分无聊,就催着她离开。
“我去给科雷格发个电报吧。”
“就说我在这里,阿尔伯特情况稳定。”
“何必那么为他们着想!”希尔德道,“说得严重一些让他回来,又能怎么样!他难道那么喜欢在东线吗?”
她的话让人无法反驳,也对,随她去吧。
阿尔伯特胳膊上的皮肤黑干粗裂,手背上有好些细微的裂纹,病房有热水,我又问护士要了点凡士林,给他用热水擦了胳膊和手。他大臂上有一条伤痕,就是上次在北非不给我看的那个地方,已经愈合了。
想到他脚上只怕也是开裂的,就掀开被子,发现他没穿下衣,腿上竟然全是虚汗。我又换了热水,用毛巾给他擦腿。怕被子呼扇呼扇地带来冷风,我投好毛巾之后,一手低低撑着被子,另一只手去擦。投换了四五次毛巾才擦完。脚上也涂了点凡士林。
护士再来时,我让她们再准备一床被子,刚才的被子里都被虚汗浸潮了。
窗边的桌上是他衣服里掏出来的东西。有他的皮夹子,里面是和他订婚时的照片,猫头鹰徽章,两个十字勋章。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稿纸。打开纸,几粒沙子抖出来,最上是我的名字,和几句话没写完的话。
“在甘布特附近见到你的那一天,竟然就是我们最后的‘辉煌’,后来阿曼拉一败,就再也难以找回主动权,断续向西退却。……有时候我会这么安慰自己,即使北非战场完全胜利,对于整个德国的局势,到底有多大的帮助……”
这几乎是一整张空白的纸,只有这两句话,但是那那些空白的地方却涌出一股股强烈的……无力。
那种一粒沙子不能改变整个风暴的无能为力。
所以,他才会腿伤未愈,就急着回去前线,要把自己这个人填进那注定无望的风暴眼里去。
战争和时代的重负,再一次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原本,带着一肚子委屈来到他床边,希望能找到保护和安慰。可是打开信,就像打开了通向战场的大门,无情的风暴带着上万吨的沙尘压迫而来。
我个人的委屈瞬间被冲击得找不到踪影。
天真的,天真的我。这个在我面前时时安慰我小情绪的人,自己背上又有多少压力。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他的声音。
“贝儿?”
“你醒了?”我转过身。
“一直醒着。”
我一呆,他眼睛里有笑意。
“刚才我给你擦身上你知道?那也不句说话。”我嗔道。
“说什么?”
是啊,刚才给他擦腿,把被子里的他都看了一遍。他能说点什么呢。虽然心里难过,但这话也让我笑起来。
“我刚才……没力气。”他断断续续地说。
“好像到半个小时了,你想喝水吗?”我去拎了下暖水壶,有热水。
他摇头。
“你想要什么,就告诉我。”
“你来,坐在这里,”他说,“我想看着你。”
我一笑过去坐在床边椅子上,他定定地看着我,我握住他一只手。
护士来换吊瓶了,我问她:“他说一直醒着,手术后醒得这么早,是不是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