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369)
阿尔伯特依然端坐,目光中的锋芒隐去了。
舍伦堡觉得对方心理上有了破绽,改用较为柔和的声音说:“施特恩上校,我知道您对未婚妻很有感情,但事已至此,不要再以为能逃脱。痛快认罪,你爱的人还能得到保全。我个人很欣赏您在前线的指挥能力,相信您也会在这件事上做出明智的选择。您认罪后,我不会故意为难您的。”
“她选择了你……”阿尔伯特重复着,摇了摇头。
看到阿尔伯特不信,舍伦堡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项链,这项链使阿尔伯特不再平静,微微震惊。
“认识它,对吧?”舍伦堡把项链交给他,阿尔伯特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个带挂坠盒的复古项链,原本是伦德施泰特送给西贝尔的,里面放着两个人的照片。
“她把这个还给您,为了让您明白她的决定。”舍伦堡说,“您应该能判断出,这项链不是我强行夺取的,它并没有损坏的痕迹。”
阿尔伯特收紧了手指,闭上了眼。
她经常把挂坠盒拿起来,一边打开又关上,一边说:“关上挂坠盒,里面的两个小人儿就在亲吻!”
“外面的两个人也要亲吻。”每次她说这样的话,他就忍不住一定要吻她。吻到她脸颊绯红,眼眸碧波摇荡;吻到她甚至会生气,嗔怪他不听她讲话。可是谁让她非要讲这些可爱的话?
现在,这个一顰一笑都让他怦然心动的女孩,真的会用那样的眼神,去看另一个男人了吗?不,不可能,他内心在挣扎。舍伦堡话里那个西贝尔,和他自己所了解的西贝尔,太不一样了。不可能是她。
为了让自己的话显得更真实,舍伦堡又补充道:“当然,她没有忘记您,她是个痴情的姑娘。您对她有感情,她自然心怀感激。她最近日夜为你们担心,几乎没有好好睡觉过。她的病人几次看到她躲起来哭泣!这就是你给她的生活吗?你希望她这样下去吗?目前局势太乱了,一个脆弱的女人,需要男人的保护。原本的工作已经把她累坏了,现在又受到你们的牵连,每天的焦虑、恐惧都在消耗她,她对情绪变化一向敏感,——这一点我们都非常清楚。”
这些话比刚才的更加有说服力,因为这些话里的西贝尔不是不爱他了,她在痛苦地坚持,生活在折磨她,在夺走她的快乐——这原本就是阿尔伯特一直担心的,她在原来的世界里过着和平安乐的生活,他怕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坚持不下来。
如果是真的……如果……
也许他最好放弃,这样她就可以没有负担地开始新生活。舍伦堡虽然狡诈,但对她还有一丝真心,否则也不会两年来一直在她周围……
阿尔伯特两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抱头,整个人弯了下去。这些海脑里的“如果”太沉重,把他压得直不起身来。
舍伦堡看着这个一开始昂首挺胸的人被自己一番话攻破了心理防线,满意地坐了下来。西贝尔的事果然能打击到他,只要他主动认罪,后面就好办了。
双手抱头的阿尔伯特闭上了眼。以前西贝尔说,安静地看着眼前的黑暗,在宁静到极致的时候,就会看到画面,就会得到灵感。但现在,阿尔伯特的眼前和心里,都是一片黑暗。舍伦堡那些话,原本是轻飘飘的,可是有了那些“如果”,这些话都像囚犯脚上的铁球一样。
“阿尔伯特。”一个声音从虚空中喊道。
他从手里抬起头来,向着空中四下打量。
“阿尔伯特。”这个声音又叫了一次,是西贝尔,是她常常用那种带着一点欣喜、一点顽皮和爱呼唤他的声音。
“怎么了?”舍伦堡问道。
阿尔伯特站起来,原地转了360度。屋子很小,他看清了每个角落。没有人,并没有一个人,只有一只浅灰色的蛾子在灯泡周围飞行,不时扑打在白炽灯上。
“您在干什么?”舍伦堡又问。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刚才贝儿的声音,只有他听到了。那是他心里的声音,是只针对他的呼唤。这呼唤只用了一秒,就把那些沉重移去,让他重拾信心。他望着那盏电灯和它周围扑飞的蛾子,一个关键问题像从冰雪中钻出的绿苗,出现在脑海里。
“您在笑什么!”
“我只是想问您,”阿尔伯特说,“既然您打算照顾她今后的生活,那么她来自哪里,您知道吗?”
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问题,给舍伦堡带来的压力不亚于一座山峰。
“这和今天的审讯没有关系。”舍伦堡冷声道。
“那编造她选择您来安排后半生,也和审讯没有关系。”阿尔伯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