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46)
父亲只穿件毛衣坐着出神,我问他冷不冷,要不要我上去取个毯子。
父亲回过神来,摇手说不用。
又过了一会,他问:“你觉得战争会很快结束吗?”
“不会。”
“这么肯定?”
我一时不好解释,就说:“感觉吧。已经有这么多国家牵涉进来,不可能很快结束。”
父亲停了好半天,点头道:“要是以前,你肯定说战争会结束,德国会马上胜利。现在你性格和见识都成长了。”
接着他又说:“今天唏姆莱叫我去用占星计算第三帝国的命运。我也发现战争不会马上结束,更惨烈的还在后面。但我只告诉了他前一半。”
“国家的命运?怎么算?”我问。
“用国家建立的日期,像人的生日一样推算。”父亲说,“我使用的是元首上台的日期。”
“那他一个人的日期,怎么能决定国家命运?”
“当然不是他一个人决定的。”父亲说,“他上台是德国人选举出来的,所以是体现了整个国家的意志。国家的命运,是所有这里的人决定的。元首只是一个总领。”
“还有这个国家的行为也会影响一国的命运,但就对我们对待沋太人,对待占领区的人的行为来看,第三帝国的好运,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到头。”
他越说越忧虑,自己感叹着。
这些在我的记忆里早已经发生了,所以我没有任何震惊或好奇。父亲又赞我长大了。
“我只是没想那么长远。”我说。
“对了,我看海因里希晚上还送了你礼物,是什么?”
“别提了,一本旧书。他的神秘学偶像埃卡特先生以前写的小册子。满篇的沃坦神话。还有从某个通靈人得来的‘神’的法则,要建立德意志新信[亻卬]主义什么的。语气肯定,毫无逻辑,跟元首那本‘大书’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不想看,放那了。”
父亲呵呵一笑,“海因里希好几次跟我打听,问你有没有什么神秘学上的天赋,他今天又问你了吗?我感觉他似乎想让你也到安纳贝去工作。但是我告诉他,你只是个普通人。”
可是,早先毫无防备的时候已经在他面前显露了能力,只怕他今天带我去安纳贝也是为此。
“今天他只叫我一起去宴会。”为了不让父亲多想,我这么说。
“我跟他请过假,说你可以不去,因为你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社交圈子。他却非要来接你。”父亲越说越担心,站了起来,由于地窖太低,他差点碰了头,“不行,要不然你还是回维也纳——再或者,我想办法让你到瑞士。”
“爸爸!”我拉住在地窖里打转的他,“没必要这么害怕。也许海因里希找我,只是因为……因为——”我想了半天,找了自己都会笑的理由,“因为,我长得好看?”
没想到父亲却一下子接受了,显出得意之色,“这是当然了!见过的人,哪个不说我女儿漂亮。”
“再说,我是不会走的,我和阿尔伯特约好了。”提阿尔伯特,心中凭空出现一眼温泉,泉水汩汩地淌出来。
我爱上他了,他也爱着我,我们怎能分开?
“约好了,约了什么?”父亲天真地问,然后一拍脑门,“难道——你们已经私自订了婚?!”
这话把我听怔了。缓了好一会,我说:“这位爸爸,请停一停您那狂奔的大脑,听我解释。我是说,约好了过年他要来找我。”
“那过年他登门拜访,估计是谈订婚的事。”
“爸!”
“行行行。”见我急眼,父亲作投降状,“那就先不说。”然后又小声嘀咕,“我还想着现在年轻人真是会自作主张了,不过从占星合盘来看,你和阿尔伯特很合适。我早就看出来,只是没有和你提过——”见我瞪他,他终于不说话了,从旁边不知哪里捞出一本大书,随手翻到一处,就开始看。看着看着,脸上挂了笑容。
“不要笑我了。”
“不是笑你。”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你看,这是《聖|經》的雅歌。我想到了当年的事。你知道,这雅歌里有所罗门王写的情诗。当年我遇到你母亲时,她说自己对圣经不了解,让我给她解释。我就给她读这些诗。她每每听着就脸红起来,她和一般法国女孩子不一样,特别容易脸红。”
父亲在回忆里沉浸着,微笑了一会。等笑容褪去,眼睛里隐含了泪花。
“你不好好讲经,却读情诗,也够不务正业的了。”我故意说。
父亲背过脸去擦了眼睛,嘿嘿一笑,“我们那时候相爱,我总怕她要回中国,怕她父亲不允许。我们就偷偷商量,如果他父亲不同意,我就带她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