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77)
是集|中營里受苦的犯人,还是几年后的德国人?
还是全部?
那天结束的时候,小雨开始落下,一直持续到我走的那天。也许雨季真的要来临了,就像我在异象中听到的那样。
我再次把毛袜拿给弗兰克,他仍然拒绝,“我们根本保留不了这些东西。”他终于说出原因。
所以最终,袜子还会落到囚头和看守手里。既然这样,我只好收回。把剩下的纸和铅笔都留给了他。
“您的书是写什么的?心理学理论吗?”我问。
“不是书上的那种理论,是我在这里的领悟。”他说,“对痛苦的理解,关于人生的意义。——生命一定是有意义的,对吗?每个人遭遇的每件事,都应该是有意义的,您说对吗?”
他最后发问十分急促,好像他急切地要向自己肯定。
“是的,”我说,“我也在做类似的寻找。”
只是他们遇到的苦要多得多,要穿透山一般的苦难,看到目前为止一切不堪承受的背后意义,他们能做到吗?
“安切尔有写出一首诗吗?”我问。
“开始了,只不过他太害羞,不肯拿出来让我看。”
旁边的安切尔腼腆地看着我。
“那以后出了诗集,我一定得买一本。”我说。
“那就太好了,但你想让他签字的话,可得早早去排队。”弗兰克一本正经地说,“那时候,队伍里没有党卫军维持秩序,说不定会乱成什么样子,——毕竟,安切尔的女读者一定会很多、很疯狂。”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安切尔竟然也笑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片粉红。
是我低估了他们。
能用最痛苦的事开玩笑,就表明他们已经开始翻越痛苦,向着自己的意义前进了。
这样的努力,哪怕只有一步,也是不朽的。
——
*注:弗兰克的原型,是维克多·弗兰克尔(Viktor Frankl, 1905-1997),奥地利心理学家,集中營幸存者。他的著作是《活出生命的意义》(Man's Search for Meaning),记录了他在集中營的经历以及由此引出的心理学探索。“失败者受难”这句话是引用自本书中作者参与的一个降神会情节原话。
第36章
第二天下午晚些时候,火车到了华沙,雨还没停。
天气转凉了,已经是9月。
在华沙火车站候车厅等待转车,顺遍掏出信纸,想给阿尔伯特写信。
好久没有写信了,在那种环境下,我总是不知道要写什么。现在终于远离了,心思才能逐渐转向正常。
刚刚在第一行写下他的名字,却发现心里有一层东西隔膜了我,使我无法专注向他说话。好像有一只手捉住我的笔,什么也写不出来。
那股力量幽暗而沉重,像透明的罩子,令我窒息。又像黑暗的斗篷,裹得我无法动弹。胃部纠结,心中沉闷。不断想象阿尔伯特的样子,他温暖的掌心和亲吻,依然无法突破这层障碍。好像隔着冰墙的火炉,怎样都无法温暖我。
一股力量拖拽着,向着不远处的无底深渊。
我放下了笔。
这时,周围騷动起来,有人说因为轰炸,中途火车出了事故,去向柏林的人必须滞留,等待修复。周围一片抱怨。
“有什么办法!只能等。”
“明天能恢复吗?”
“那已经是最快的指望了!”
“妈妈,我们能住旅馆吗?”
“在车站更暖和,宝贝。你困了就在我怀里睡觉。”
到天色发暗时,雨停了,火车何时发车仍旧没有消息。而那股幽暗的窒息感依旧伴随着我,好像无数双痛苦的眼睛投来的目光。
像山一样默然的黑暗中,一根针静悄悄刺|入心脏。
心底深处,一声漫长而无声的尖叫,挡住了任何其它声音。
好像被诅咒了一样。
也许是的,来自我刚刚离开的那个地方的诅咒。
我明白了,我从那样一个地方来。那里是真正的深渊。当你与深渊对视过,就再也无法假装从未发生了。
我努力呼吸着,为自己辩解:这不是我的错,我做不了什么,我做不了什么!
真的吗?一个声音问我。
真的吗?我问我自己。
一个瞬间,直觉穿透幕帘,灵感如闪电般划破夜空:
我可以,一定可以。正是因为我有该做的事没有去做,才一直背负着沉重。
可,那是什么呢?
把纸笔收起来,看到了包里的打字机,习惯性的检查了墨带,足够用好一阵子。
另一个灵感到来了,它告诉了那个答案。
我走出车站,在路边的小书店买了一卷打字机纸,接着在就近的旅馆住下。
进了房间,我把打字机拿出来放好,把纸卷进去。我又倒了杯水,拿出带的点心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