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番外(12)
当步云荩看到孩子的那一刻,心中所有的担心和恐惧都沉淀了下去——那孩子,不是怪物,也没有三头六臂,虽然皮肤皱巴巴的,可是长得白,五官也是精致的,落地的那一刻就睁了眼,小嘴巴里发出的细弱嘤咛,让他一瞬间就柔软了整颗心。
步云荩用仅剩的一点力气,艰难的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孩子娇嫩的脸蛋:“他生在冬天,就叫小冬吧!”
“那就叫小冬。”步云茳笑着轻轻捏了一下孩子的小鼻头,“小冬小冬,我是叔叔哦!你要好好长大,以后叔叔疼你呀!”
小弟面上的欢喜那样真挚,就好像自己的兄长以男子之身生下一个孩子、就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步云荩心里清楚,最初知道这事时,小弟一定是震惊和难以接受的,但他的这个弟弟啊,从来都那样懂事和体贴,不论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他和阿娘,总能坚定的守候在自己身边。
火光摇曳的柴油灯下,步云荩看着小弟抱着小小的婴孩儿坐在一旁逗弄,面上不由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他想着,既然老天让他生下这个孩子,那今后就好好养大了他,至于那个人,自己总会忘记的!
看着孩子娇嫩的面庞、清澈干净的眼,步云荩那颗死寂的心,又渐渐燃起了几许生机,他甚至在一瞬间幻想了许多未来的情形。
可是下一秒,身体上传来的疼痛,却击溃了他所有的神经。
步云荩心底窜上一股浓烈的恐惧,随着血液的流失,他仿佛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生命的流逝。
那个夜晚,雪下的从未有过的大,扑簌簌犹如鹅毛倾倒一般,仿佛要在一夜之间,掩埋掉这茫茫无际的天穹地宇。
刺骨的寒冷中,他终究没能熬过去!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阿娘抱着自己极速冷却的身体、哭的撕心裂肺的模样。
……
“小冬,小冬……”那个孩子……他没能活下来!
步云荩右手紧紧的揪住自己胸口的位置,身体深深的佝偻了起来,他一只手撑在冰冷粗糙的墓碑上,白皙的额头和脖颈浮现出狰狞的青筋,眼底迅速爬上一股浓郁的血色。
从天黑到天亮,他不知道自己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竟然在这凄寒的坟地里呆了一整夜。
晨曦微露,便有人上山扫墓,他在此起彼伏的炮仗声中又有清醒过来,随手抹去一脸的霜寒,恍惚着往山下走去。
第6章
步云荩下山后,并没有离开村子,而是找到村里的小卖部买了祭品砍刀,而后重新上了山。
他将几座坟头的茅草和一旁延展出来的竹枝都清理干净,然后一一烧了纸钱,又擦净祭酒的白瓷酒盅倒上了酒水。
步云荩看着那浓醇的液体,心情越发沉重,半晌,端起酒杯,直接一口喝了下去。
“呵……没想到,我步云荩有一天,竟然会来给自己上坟……”面上的苦笑没有维持多久,突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和说话声给打断了。
步云荩一愣,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就站了起来。
竹枝和茶树的掩映下,他寻着声音看到梯田中间的小路上,有几个人影朝着这边走过来。
在最前面的是个少年,腰间系了个竹篓,手里握着把砍刀,动作熟练的将道路两旁的茅草砍断,方便后面的人行走。
当那少年抬起头的时候,步云荩感觉呼吸都为之一窒:“小弟……不,这不是小弟,他是谁?”
步云荩有些激动,拨开灌木的手微微颤抖,双眼却死死的盯着那几个人不愿放开,然后他就看到了走在少年身后、那个满头白霜的老妇人 。
那老人面上布满了岁月沧桑的痕迹,一双浑浊的眼睛没有焦距,落地的每一步都迈的仔细而蹒跚,单薄的身子在搀扶着他那俊美高大的男人衬托下,越发显得瘦小。
虽然早也想到过去了二十年,阿娘定会有所改变,但是猛然看见记忆中清婉漂亮的母亲,成了这瘦弱苍老的模样,步云荩心中的冲击,还是有些大。
若不是那仍旧温柔的眉眼和熟悉的感觉,他兴许都不能立马认出来。
山坡上的人越发的近了,步云荩几乎想立马冲出去,可这时候,突然一道视线扫了过来,那眼神精明而凌厉,仿佛能洞悉人心一般。
步云荩不确定那人是否看见了自己,下意识朝后躲了一下。
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可是发热的头脑却反而极速冷静下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伤痕的手,又想起昨日在医院镜中看见的那张苍白颓废的陌生面庞,步云荩瞬间觉得,好像浑身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心里的激动冷了了大半——这样的自己,要如何出现在阿娘面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