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人还和从前一样，清瘦，柔软，身上总不太暖，却有好闻的清香，让她只想一辈子赖在他的身边，不愿放手。

“阿雪。”他轻轻地拍着她后背，“别哭。”

“我没有。”

“都听见了。”

“……”

她一瘪嘴，方才还极力压抑着的哭声，顿时再难强忍，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像个当街嚎啕的小孩子一样，狼狈至极。

“师尊，我好想你。”

“师尊，你别走。”

“从前都是我不好，往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一句也不凶你了，你天天骗我都行……师尊，你别不管我……”

云别尘终于听不下去，哭笑不得地在她头发上揉了一下。

“翻来覆去，原来还是在骂我。”

“师尊……”

她吸着鼻子，从他肩上抬起头来，就见面前的人神色温柔，眼眶却也红了。

她连忙抹一把泪，强撑起一个笑脸。

“不行，难得见一面，不该在师尊面前哭的。师尊心眼最小了，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在心里编排我。”

她拉起他的手，在唇边轻吻一下，“师尊，你……近来还好吗？”

问出这话时，其实心里打鼓。

她不知道自己梦境里的云别尘，会如何作答。只是瞧眼前景色，是山中宁静，大约梦中人也不知生死，只道这是寻常一日。

只忐忑地盼着，他能答一切都好，或许还能与她家常闲话几句。

哪怕明知是假的，至少也让她聊做安慰。

却不料面前的人，反握住了她的手，神情忽而认真。

“阿雪，我的力气并不很多，你仔细听我说。”

“师尊？”

“你在夜里去外城，往城南十里，有一条河，水清无鱼，河上也无人。你顺流而下，尽头是一道瀑布，那便是连接碎月城与人间的天梯。你从城门走不出去，但从那里离开，没有人能发现你。”

“师尊，你……”

“我没能想到，她们会将你带走。”

他抬手轻抚她颊边，眼神竟似愧疚。

“但是无妨，我在鲛珠上留下了一缕神识，你将它化入体内，它会遮掩你身上的气息，令她们无处可寻。从此你尽管行走人间，不必害怕。”

黎江雪眉心悚然一动，脱口而出：“不可能！”

那是他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痕迹了。

如果她为保自己平安，将那一缕魂吞入体内，从此天上人间，就再也没有他这个人了。

云别尘却只笑得从容。

“我并不是走了，只是长久地陪在你身边。乖，听师尊的话。”

“那弟子今天，恐怕要忤逆师尊了。”

她咬紧了唇角，后退一步，忽地郑重跪下，端端正正地给他磕了一个头。

“阿雪……”他似乎极错愕。

她仰头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双眼通红，泪珠大颗大颗地滑落，声音却坚定清朗。

“师尊为我做的已经太多了，我此生此世，难以为报。但是我有一句话，后悔从前都没有说给师尊听过。

“我曾经贵为王女，却活得了无生趣，母女不睦，兄妹成仇，只有在师尊身边，我才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活出了人的滋味来。如果没有你在，即便是与天地同寿，也不过是万年寂寞。

“所以，师尊你就当是我自私吧，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

“师尊，你相信我。”

面前的人眼尾红透，目光颤动，想要俯身扶她，又急着想与她争什么。

然而梦境到这里，就忽而结束了。

山间，花树，她的师尊，都飞快消失不见。睁开眼时，眼前又是碎月城精美的房屋。

黎江雪愣怔良久，摸摸眼角，发现自己的手中，牢牢握着一个锦囊。

是云别尘留下的。

里面装的，是她作为星晓的人生里，最后为他落下的珠泪。

他说过：“待我走后，我会留下一缕神识，在你身旁陪着你，你不要太难过。”

“阿雪，去过自由的人生吧。”

竟是真的。

他为了助她逃脱，远离是非纷扰，竟然连这最后一片魂，也想耗掉。

她怎么可能……心安理得。

黎江雪将锦囊捧在唇边，轻轻贴上，紧紧闭着双眼，眼帘抖得用力且飞快。良久，才将它重新藏进衣襟，起身观察四周。

她这一觉睡得久，外面天色已全黑了，从窗户望出去，尽是夜明珠柔润的光。

她留心听着动静，周遭人声已稀少，偶有脚步声、说话声，也是压低的，便知道已经是深夜了。

即便是仙人居住的地界，也一样有日夜之分，一样要饮食睡觉。

最妙的是，玉露也不在外间，不知道是不是白日里让她套多了话，不敢在她眼前出现，自己懊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