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太岁+番外(98)
细风碎雨吹进来,她便往他身侧挡,怕冷到了他。
她也不敢哭,怕吓到他。
方缘近的神情还是静静的,唯只眼中,漾着无声的波澜。
“阿知……”
容知仿若失了魂般道:“是我害的,是我太矫情,若不是我拦着,你早将那老头杀了,也不会被……”
方渐庭气急败坏的声音将她打断。
“对!就是你,就是你这妖女害的!自始至终,都是你在害他,是你害惨了我们方家!”
他好似刚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褶皱横生的面容逐渐扭曲,可谓仪态全无。
屋中寂静,回荡着这话尾余音,可任谁都置若罔闻。
方缘近微微摇了摇头。然而这轻微一个动作,却似用尽了全身气力,他一点点滑坐在地。
容知本扶着他,被这力道一拽,也一同跌了下去。她连滚带爬扳起他的肩:“方缘近,你、你得活着,你忘了吗,等到了夏至那天,我们还要成亲呢,不是说好了吗?”
方缘近笑了笑,眼底有欣喜,也有失落。
“阿知,对不起。”
容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仿若有什么东西醒了。就在此时,片刻之间,一切忘却的记忆渐回脑海。
她想起这人本生得标致,往日里神情散漫,总挂着些悠然假笑意。但今时再看,却只剩支离破碎,惹得她心里直翻腾,五脏六腑被生生捣碎般的疼。
手中握的指尖愈发冰冷,方缘近的脸色苍白如纸,气若游丝。仿若要交待最后一句话,他费力地转过眸光。
“祖父,你放过阿知……是我连累家族站在风口浪尖上,您大可将我尸身带回京,想必皇上见了,气也能消几分。只是……阿知,我死后,您放了她……”
方渐庭怒不可遏道:“死到临头了,你才愿与老夫说句软话,还全都、全都为了这妖女!”
他枯槁的手指颤着,仿若一夕之间老去了十年。
“呵、呵呵。”
容知蓦然笑起来,好像听到一句玩笑话。“别乱讲了,什么你死后?你怎么会死?我不许你死!”
门外风潇雨晦,电闪连连,天光与水光之间,她一双眸中没了青白,只漫着幽深漆黑,发着失了神志的黯彩,如冥冥薄暮,如举世混浊。
见状,屋中一人慌乱指向她,嚷道:“妖、妖女,昨日她就是这般形容,引了一道雷下来,劈死了西师兄!”
就像要佐证这人的说辞一般,摇摆的门扇猛地被狂风掀开,发出“砰”的巨响。天边雷鸣滚滚,压得众人不住脚往屋里挪。
容知嘲讽地盯着他们:“是,我是妖女不假,今日,我这妖女就要你们所有人的命!”
眉心处愈发的热,外面的风雨牵引着她满腔的悲戚与愤怒,滔天杀意漫在心头,压也压不下,竟与之前在龙眼中看到的幻境一模一样。
心神激荡间,她的手指忽而被攥住,身上暖了些,就听到方缘近的声音轻轻响起。
“阿知,在想什么呢?你要记得,你是人。”
容知的瞳仁颤了颤。
师父总说,她是个小畜生。
薄牢说,她勉强算半只脚探进去的辰龙。
方家的人都说,她是龙眼化的妖女。
对京城的人来说,她是龙脉的定桩,是为稳海晏河清的一件物什。
可方缘近现在说,她是个人。
容知这时候才算真正想明白,原来自己历尽千辛万苦,想做的,也无非就是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她垂下逐渐清明的眼,苦苦笑道:“傻子,只有你这样想呀。”
这句话落下时,一声叹息飘到耳畔,怀中却是一重。方缘近已阖了眼帘,沉沉不醒。
容知如坠冰窟,忙去拾他的脉,隐隐探得还有微微搏动,这才缓上一口气。
方渐庭也踟蹰一瞬,想上前来,却还是硬了心肠,顿住脚步。
他冷眼盯着浑浑噩噩的容知,以为她会崩溃、会闹个昏天黑地,却没想,她神情却沉静下来,向着自己开了口。
“你救救他。”她喃喃道。
“你不是方家的家主吗,总能想到法子,将他给救回来罢。”
她如紧紧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般,喋喋不休道:“你、你救他,你若救他的命,我今生给你做牛做马,为奴为婢,若有来世,也结草衔环相报,被毛戴角供你驱策……”
容知一股脑地说着,却想自己能给方家的确实不多,一时急得左顾右盼,方寸大乱,稍许过后,突然站起身来。
“你,你将他救回来,我的眼睛给你,我的命也给你。”
方渐庭扬起脖颈,放声笑起来。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他换你的命,你再用命换他的,老夫可没功夫与你们在这过家家!你低下头看看,这小子根本没了心头血,就算现在捡回一命,也是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