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东向(161)
郎盛光也不与他客气,当即爽朗笑纳。大约心里还埋怨他多话,早这样不完了嘛。
但她到底拿人手软,面上还尽然是欣喜感激,撸下本就带着别扭的厚玉指环,搁在桌上:“今日钱带的不够,先付你个零头,你说个数,改日我再送来。”
“嗳,你可别推辞,我要是看不懂,可还要问你——如今我嫁了人,父亲与兄长皆是听武色变,竟是再不能请教他们了......”
但话说到这份上,指环还是被推了回来:“你身上戴着的物件,当作钱财抵用,不合适。”
“怎么,你一个和尚还怕这些?”
郎盛光铆足气势拍了拍桌子,边说便朝他俯倾,小半个身体都和桥梁似的越过桌子的距离。
只是那对嵌在清白面孔上的琉璃瞳仁,叫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住了。回神时姿态已不大合礼,而她的声音也越落越轻,问得虎头蛇尾,疑问摇摇欲坠。
了远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寻常,他移开眼睛,无奈道:“施主何必捉弄小僧。”
郎盛光眼前还晃着那双眼睛的虚影,连带着瞧他白净面皮、挺拔身板也觉得顺眼起来,她心底也隐隐烧灼着不安与兴奋,此长一寸,彼旺一分。
“我说过,你要是知道我做过的事,或许就惧我怕我了......”
她轻笑一声,中断了未尽之言。
“和尚,我改主意了。三天后,你来魏校尉府讲经,我管你饭食、银钱,过去你拿过最多最好的报酬如何,我就如何给。等你讲完一部经,我就将书和谢礼一并给你,如何?”
“施主,我为何要答应,去别处讲经,于我而言也是一样。”
“不然我就揭发你吃肉。”
“......”
了远沉默片刻:“不会有人信的。”
在他吃肉以前,有人如此编造诬陷他;等他真的吃了以后,人们又因为他的名头十分敬他,不会相信。
郎盛光眼珠一转:“你这木和尚!不是那个吃肉呀。”
了远惊得睁眼抬头,神色都空白呆滞了一刻。
那口无遮拦的客人走前还回头朝他笑:“看来我说对地方了。”
郎盛光所有无处发泄的不甘、愤怒,和隐埋在平淡下的扭曲而生的恶意,都因这份奇异的交集,尽数冒了头,像预备疯长的藤蔓那样盯紧了名为了远的爬架。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和尚情缘为天断(三) 忍……
年二十, 归于俗。年二三,作人妇。
唤作旁人,或许就收了心同夫婿好好过日子, 但新婚夜便悄悄出逃的郎盛光不会。
她与魏春羽井水不犯河水。
反倒把少女青涩懵懂与妇人的胆大热切都泼洒在一个和尚身上。
大约是因为这和尚有武功孤本, 也因为他出现得巧。
自与房秦氏去听过了远讲经, 湖边与禅房胡言搅缠过, 到郎盛光请了远到府中讲经, 朝夕相对,甚则在内同食, 在外同游, 也不过过去两个月。
再后来, 是了远不得不离府去取故人之物,而郎盛光秉着玩闹心思悄悄跟随。
了远负剑而行,神色并不轻松,见着她时与父兄骂她“胡闹”的神情一样。
“我此去惊险,你不应跟随。如你不愿回府,可暂居此院中,待我事了,就送你回去。”
郎盛光兴致缺缺:“我知道, 我知道, 你去罢, 不给你添乱。”
但她不曾料到,了远几次三番血洇衣衫地回来。
她问:“到底是什么东西,那样要紧?”
问了许多次, 只一次了远出了声答她:“我必须扶助一人,那东西对他十分要紧。”
“他是谁?”
了远阖目不答,薄白的日光安静覆在他面上, 像是沉默的盔甲。
“那东西对他要紧,那对你呢,也非得豁出命去取吗!你瞧瞧,如今你这和尚,不仅吃肉喝酒,还提剑杀人,哪里还像话......”
和尚笑道:“‘杀僧’也是‘僧’。”
郎盛光忍了忍,短笑一声:“真不想在这种时候听你插科打诨。”
“你从前说,替我算个时机便要折损福报,那你这样改他人命格,岂不是要折寿?”
不料和尚语出惊人:“不会,他无命格。”
“什么意思?”
了远摇头:“古书上云:仙人命格,往往金贵尊旺,只是在下界渡劫之时,相当进入菩提小世界,譬犹新生,但本命又非那新生之八字,若无司命提笔,便全由他自己泼墨谱写。”
“要真有仙人......都成仙人了,做什么还要自寻苦恼下来?”
“仙人也要按时考校,那就是渡仙劫。又或者,是为了寻东西,为了应证什么猜测。”
郎盛光略作后退,眯眼打量他:“说得好像你真的见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