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东向(30)
裴怀玉侧头看离自己极近的人——他眼睛闭得死死的,但长睫不安地颤抖,一滴泪从眼角迟滞地落下,划出一道濡湿的痕迹。
还是个孩子。
一个十九岁了但还被蒙在鼓里的蠢得出奇的......自己。
灼烫的泪水沾湿了裴怀玉的手,他疑惑似的盯着自己覆在魏春羽面上的手。
哭吧。
在往后那样多的苦厄前,在丑陋的真相被挖出前,还是能哭得尽的。
痛快哭吧。他对十九岁的自己说。
魏春羽的眼尾很红,像一抹刺眼的艳色攀在脸上。
裴怀玉是有点讨厌那份软弱的,但他隐隐察觉还有点别的东西,让他看不惯那抹红色。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揩过指下柔软的肌肤。
魇住的人不安地皱了皱眉,裴怀玉呼吸一顿,若无其事地拿开了手。
他不知道,魏春羽被悲苦得有些空洞的情感摄住了心脏,连呼吸都艰难得像个被挤压的风箱。
手里还是那快平安玉,但很凉,魏春羽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那上面全是血迹,准确来说,是他浑身都在淌血。而后他被身体弹了出去,那个“魏春羽”重复着将平安玉朝石壁上砸的动作,每挥动一次,手臂上就有伤口崩裂,浓郁的血腥气呛得人犯恶心。
“停下!”他急急开口,但那人看不到。
他只能看着那人痛得打颤,偏偏还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像只被伤害狠了的动物。
“骗子。”那人终于脱力,缓缓地转头看向魏春羽。
魏春羽被骂得一抖,差点以为他能看到自己。
但那人只是微微摇着头,将那平安玉远远抛了出去。他已经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大口大口的鲜血自他口中涌出,然后是鼻孔、眼角,那些含糊的音节已经被伤人的东西砍得稀碎。
魏春羽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同那个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对视,那个人的眼神,全是强烈的不甘、恨意,那股疯劲像是也冲进了魏春羽的灵魂,他几乎感到整个人要被那股感情撕裂。
他眼前被泪蒙住了,伸手要去擦,却一下从梦境里跌落出来——
一睁眼就对上了身边人专注得令人心里发毛的目光。
昏沉的大脑散去几分迷雾,他调动着精神张嘴喊他,声音微哑:“玉铮......”
月光下裴怀玉的面色更显苍白,他装作被吵醒的样子:“阿魏,怎么了?”
开口时,他手指痉挛似的蜷了蜷,蹭过魏春羽面颊的一截指腹微微发烫,叫他有些烦恼。
他还正出着神,一时不防,竟被魏春羽扑了满怀。
“玉铮......我梦到母亲了。”
纵然魏春羽身形高瘦,但也是个十九岁的大小伙子,他带着满心彷徨和滚烫吐息的身躯就这么撞上来,教裴怀玉一个不稳磕到身后的窗棂。
裴怀玉被撞得“嘶”了声,但还是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脊背:“阿魏别怕,醒了,就知道是梦。”
幽黑的夜里,满月的光又冷又碎,人心中的不安放大了,但人与人间的界限与隔阂却在无限模糊。
心绪激荡的魏春羽,满心依赖和信任的魏春羽......
巧合的月圆,焦躁得异常的蛊虫。
命运的轨迹究竟是在被修正还是偏离,谁又知道呢。
......
那本该是个很长的融洽的拥抱,但陡然的震颤突然自一边胸膛传到另一边。
“裴玉铮?你怎么了?”
纵然魏春羽自己的精神劲头也不大好——毕竟梦中看着自己死在面前的感觉可不太好受,但他还是勉力注视着蹙着眉头一连串咳嗽的裴怀玉,试探地唤他。
痉挛的蛊虫像是受了强烈的刺激,在扭转和抻直间摆动,刺痛、窒息和失重感同时冲上裴怀玉的大脑,他推开魏春羽,刷地坐直了,撑着床沿就想吐。但猛一起身,耳鸣声涨潮似的盖过了他。
冷风从掀开的被褥里钻进去,魏春羽的噩梦被冰得彻底褪去了,他只顾得及扶住床边人瘦削的肩膀,担忧道:“可是晕船了?还是那虫子又折腾你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裴怀玉就感到那蛊虫爬过他的经脉,一点伴随着眩晕感的抽痛,迅速地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怎么会突然......
刀锋似的目光扎向他身后扶着他的人。待魏春羽忐忑地回望他时,裴怀玉垂敛眉眼。
不对。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魏春羽还不知道同生蛊——那只他自己种下的,牵连着他与魏春羽魂魄的,最终要以命换命的蛊虫,更无从动手脚。
排除外因,应当是喂养蛊虫的情感猛地蹿升了......
来不及再多思考,那蛊虫又往他心口爬去,作弄他。
裴怀玉不知从何处来了力气,挣脱了肩头魏春羽的手,而后自己蜷缩着,企图生生熬过去,只是闷哼声忍不住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