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东向(74)
......
屋檐上风有些大,吹得月前的枝丫互相凑近又退远,像是同行时短暂碰到的同伴的肩膀。
“你上过房顶么?”高处的风吹得喉咙都畅快了,裴怀玉的声音也清亮了不少。
“上过。”
“真是可惜,我还以为你被托起时,会吓得再喊我哥哥。”裴怀玉的声音如同跌落的鸟,猝然消匿在天空的视野中。
那两个叠字自唇齿间磋磨辗转,用气声托着吐出, 仿佛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秘辛。
“嗯?”魏春羽从善如流地探过身去, “哪种哥哥, 是堂兄、还是另一种?”
裴怀玉转过头,同他对视、对峙,良久冰雪消融成个笑, 顾左右而言他道:“你盯着我瞧什么?”
风吹鼓了他们的衣衫,那两匹布料如同伸出的触角,小心地盖住彼此。
“这里——”魏春羽点了点自己的额角, 调笑的字词在舌尖打转,“哥哥的这里,有一丛竹子。”
说话时他也朝裴怀玉侧身,中间那半人宽的距离便不见了。
“嗯?”没反应过来的人疑惑地歪过头,那“竹子”便滑到他鼻梁上了,但须臾他又反应过来,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道,“原来,是树影么?”
那浓黑的影子就摇曳在裴怀玉的面上,似是额角凭空长出了节青竹,在迷蒙的光里微微颤动,使得他被病气消磨的面容都生动不少。
道观里很静,偶尔有巡夜的弟子互相碰见,一颔首,便权当是打了招呼。
平日此时,魏春羽已经睡熟了,但现下被风吹着,还混着身边人的略有些醒鼻的药气,倒也不觉得困。
他又换了方子。
魏春羽垂下眼睛,像是不用口鼻叹出了口气。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被风托着,没飘多远就散殆了:“风吹了半头了,你还没告诉我木戒上刻的‘洲君’,是什么意思。”
方才他问时,裴怀玉只教他上房顶去,说他若不从,自己任他猜尽也不答。
现下他上来了,裴怀玉倒也没再卖关子:“是给你取的字。你愿意怎么解释都行。”
那枚檀木戒在指尖亮起金色水波纹,被手主人耐心地摩挲几遭,没入了指根——
“洲君洲君。这个‘君’字,你当时想的是君子,还是君王?”
月亮被格在了云层里,身边人的眉眼便看不清晰了,魏春羽听着裴怀玉咳嗽了声。
他道:“阿魏,不必试探我。你要知道的,问了我都会答,我来不及答的,你移魂之时不是也知道了么?”
“况且,你才二十岁,这两个字应当比我记得牢——”裴怀玉踌躇着停住了,很快又半唱半念起来,“洲君请再酌,杯杯断肠毒......”
起调是抖得,每一个字都被沙哑的声线拨弄得歪七倒八。
魏春羽没绷住泄出笑来:“分明不是洲君,他们应当唱的是——”他捏起嗓子,学着裴怀玉的腔调,“诸君请再酌——”
唱了半句却没了尾巴,似乎被苏醒过来的什么给掐断了。
裴怀玉含笑瞥他一眼,侧过身将风截住了:“那个花旦是真的很漂亮啊。”
唱的戏曲也好看好听,尤其“洲君”那两个字,虽是误听,但调子欢快、咬字铿锵,拓在了小含玉的心上。
他当时就想,如果他叫“洲君”就好了,有人那么殷切地唤他,教他一同吃酒。
而现在这个名字,被裴怀玉送给他了。
魏春羽在心里咂摸着,默念了两声。
“你的字,也是洲君么?”
裴怀玉抬手覆住他凑近的眼睛,难得真情实感地道:“阿魏,再点得明白些,就过分了。”
“那好吧。”魏春羽耸了耸肩,朝后坐下去,“不过你花了大功夫叫我来,只是为了送我个戒指?要真是这样,我可要回去睡觉了,毕竟明早清一师叔要蒸花卷,我还要去帮忙呢。”
裴怀玉这才道:“我何时这样小气了?阿魏,你的生辰落在了个好日子。”见魏春羽满面困惑,他和善道,“月光大白,打坐吧,我也正好应姚师兄嘱托,点一点你的修行。”
魏春羽震惊道:“这么突然?不是吧——就因为我多问了两句,你就报复我?”
“等等等等,玉铮、裴兄、师叔!我还有话要说!”
裴怀玉放松了在他肩膀的桎梏:“哦?”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魏春羽掏出一卷松油奶皮酥,不大自在地“喏”了声,“我尝过了,你应该也会喜欢。”
“......”
“好师侄,现在可以入定了罢?”
在将人淹没的沙沙虫鸣里,面前的少年,任由微茫的月光流过他白净的面庞。
裴怀玉与他对掌而坐,引导着他的气息。
微小的几粒虫蝇撞在他们面庞上、甚至眼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