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虎+番外(2)
独享一份恩泽十几年,这是多少女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幸运?
可她多蠢啊,偏就是要恪守着祖训,经年累月地小心翼翼,贤德恭谨,一次次请他谨遵祖制,充盈后宅,一遍遍地将这个分明爱着她、她亦爱着的男人推开,以至夫妻心生隔膜。
喝了半碗糖水,锦钰见她要躺,便撤了腰枕。
宁悠滑进被窝里,才不过起来坐了一小会儿,胳膊和肩膀就凉了个透。
襄南被作为南下据防南周的根据,赵虓监国以后就时常往返于此屯兵操练。她跟着赵虓一同折腾来去,却始终难以习惯这里冬天的潮湿和阴冷。
湿气沾了寒意往人骨头缝儿里钻,穿得再厚也是徒劳。天总是阴沉着,整个冬天能见着太阳的机会屈指可数,以至到后来只要放晴,她便恨不得白日里都在阳光底下晒着。
她将下巴缩进被子里,怀念起他还是藩王的时候。想起北方秋日的天高气爽,冬日纷飞飘落的桦树枯叶,覆着落雪的松林,他怀抱的皂角香,手掌上的铁锈味……
这些时日,她被病痛折磨时总乱七八糟地想,十余年里她伴他两征邬延,平定北方,虽未亲眼见他一统天下,一生大抵也可算完满了。
若说遗憾,或许是从未真正向他敞开过自己。
如能再有来世,撇开这些枷锁,她还能做回初成亲时那个肆意鲜活的自己吗?他们的婚姻是否也能多些耳鬓厮磨,柔情蜜意?
她在纷乱的思绪中迷迷糊糊地睡去,中间几次,被细微窸窣的人声扰到,都没有彻底醒来过。直到困意渐渐离去,灯火已点上了,跳动的赤金色火光里,模糊地看到一个宽阔身影在床边坐着,她才受了惊般猛地睁开眼。
是赵虓。
宁悠愣住,怔怔凝着他。
只几月未见,却好像已过去了许多年。分别时他还是太子殿下,而今却已是这天下的主人,大靖的帝王了。
或许操劳丧事之故,他看上去轻减了许多,但身板还是魁梧。胡须覆满了他常年作战而晒得黝黑的面颊,岁月在那张英武的脸上雕琢出愈加浓烈的粗犷,整个人如一把浴血沐霜的战斧,即使左眸的灰霭也无法遮掩那斧刃般锋冷锐利的目光。
他正在他的盛年,从他身上,她感到一种巍然压迫的气势,一股扑面而来的强悍张力。比照之下,她则如一朵干枯、残败的蔷薇,飘摇着在凋零的边缘。
“陛下……”她才想起来应当行大礼,坐起来要掀被下床,却被他按住手制止了。
他粗糙温暖的手掌攥住她的,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手背,“好些了没有?”
还是那样低沉粗哑的嗓音,这一次却少了许多疏冷。
念着自己未能为先帝奔丧守孝,她愧疚得不能自已,连声解释着,泪也情难自禁地滑下来。
赵虓望着她,并未劝言,只等她哭够了,情绪平复下来,才轻轻拍拍她,说回到她的病情上:“你好好养病,早些康复才是要紧。我这回带了卞太医来替你好好看看,他明日便到。”
其实她的身体是什么状况,她最清楚不过。这些时日,神思清明时她早已做好了大限将至的准备,或许除了膝下两个半大的孩子,已没什么能让她恐惧死亡。
衍儿大了,已经跟着赵虓上过沙场,很得他喜爱。浈儿却特别依恋她,又自小体弱,她若走了,赵虓再立新后,待有了其他子嗣,他还能被好好对待吗?甚至他对衍儿的喜爱是否也会随着她的离去消解变淡?
她想要交待后事,要他一个保证,可她亦知,赵虓绝不会给她承诺什么的。
更何况,即便承诺了又当如何?他若重视这两个皇子,便一定会尽心养育教导他们,甚至给他们储君之位,将天下交给他们。若有朝一日不重视了,何时摒弃不顾也不过随他心意。
她已经尽力教导、呵护他们走到了今天,未来的路,终究还要靠他们自己去走。
“衍儿和浈儿,会来吗?”
“也这一两日便到。”
宁悠心安下来。
才说了几句话,她便乏得没了气力,赵虓见她脸色煞白,额上冒汗,忙扶她躺了回去。
“妾失礼了,请陛下担待。”她虚弱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身体的痛苦模糊了意识,灯火里他威严沉肃的模样竟然柔和了一些。
“你要撑着,过些日还要好好地受封皇后金册。”他口吻不容置喙,可是说着眼里竟然浮起一层泪光,攥着她的手下意识地又紧了些,仿佛怕留不住她似的。
她已没有力气答,昏昏沉沉地,一时回到儿时兵荒马乱的记忆里,一时又为自己半生的经历唏嘘。
杂乱的思绪不断压向她,一阵倦意涌来,四肢和身体像坠了铅似的逐渐沉下去,神智也跟着湮散,坠没。耳边他焦急的呼唤,纷乱的人声,哭声,脚步声,什么都缥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