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虎+番外(9)
宁悠忍不住地想,她离世那日,他在她病榻前的时候,是否也曾像对待陈棠等人一样地哀恸大哭,伤心欲绝呢?
思绪飘得远了,她回过神,接着问:“殿下这回可又与陈公意见相左了?”
“是为此次攻建孜之事,殿下及诸将主张速战,左都相则以天寒地冻,行军艰难,部队辎重难以为继为由坚决反对。”张德谦道,“我也以为建孜此战难不在攻,而是在守,需要万全筹备,不可轻视。但殿下这脾气得靠晓之以理,左都相非要与他硬碰硬,可不是讨个没趣么。他再这般肆意妄为下去,真让人不得不替他攥一把汗呐!”
“那陈公现在何处?”
“自然是被殿下逐回家中去了。”
宁悠愕然,倒不记得这时候发生过这么大一件事。是她忘记了,还是这重来一遍的轨迹并非全然与记忆重合呢?
不管如何,陈棠对于冀军来说都太过重要了。尤其此次打建孜,一向干旱的北地却因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切断了道路和补给,若不是陈棠早有准备,赵虓的大军恐怕要困在前线挨饿受冻。一旦后齐军此时反攻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宁悠越想越觉心惊肉跳,此战陈棠必须坐镇,得劝服赵虓尽快将他请回来才好。
可是赵虓是那么好劝的吗?张德谦都吃了瘪,她又会面对何等处境呢?
晚上赵虓回到房里,进屋时见宁悠在桌旁定定坐着,没有一点热情相迎的意思,免不得有些不快,粗声喊她:“帮我卸甲。”
宁悠起身过去,他伸开手臂,她却未动,而是恭恭敬敬道:“妾觉着殿下还有要事需办,这甲还先卸不得。”
赵虓颔首瞪她:“我有何事?”
宁悠在他跟前匍匐跪地,道:“请殿下将左都相请回军中。”
营房的地底下可没有热龙,纵使屋内烧着炭火,地面传来的刺骨寒意还是须臾就延着她的膝盖和手掌蔓延到了全身。
久久不闻赵虓有所回应,她不禁轻颤起来,不知是冷还是惧。
半晌,听得头顶传来声冷哼,“好得很,一个个的,都拿捏起我来了。右都相让你来劝我的?”
“并非,是妾自作主张……”
“好个自作主张!”他一掌拍在桌上,战甲铮铮,震得宁悠心惊肉跳。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这军中事务何时轮到你管起我来?左都相殿前失仪,我让他回去冷静几日,现在他未请罪,你倒让我去请,这是要反了不成?!”
宁悠腹诽,从前又不是没请过人家,有必要表现得如此难以接受么?
他的怒火令她如芒在背,但仍是硬着头皮道:“左都相失仪逾距是有过,可其断言却不能不说是切中要害。建孜本不富庶,若再遇降雪,殿下即便速攻取城,如不计较补给而断了粮草,后齐军趁此天灾人祸反攻,届时大军必然陷入危急。妾不是想干预军政,而是不愿殿下和冀军落至此等困境。还请殿下三思!”
听罢她这番话,赵虓再也无言反驳。
他事后思量,自然也想明白了陈棠的筹划。十万将士性命攸关,没有陈棠坐镇,他心里当真也没底儿,自己的面子问题又算什么?张德谦先给了他台阶下,宁悠这台阶又跟着递上来,他再拗着也是无益。
想了片刻,粗叹声,道:“你先起吧。”
宁悠原想说若他不答应她便不起,可左右一忖何苦跟自己身子过不去,难道还等着他心疼她么?遂依言站了起来。
赵虓肃着脸看她:“今儿晚了,先安置,明日一早我再动身去请。总行?”
宁悠微讶,这就算是……应了?
事后想,这次犯颜直谏,她真是险险过关。他虽大多时候宽和,又受着宗法管束,但这赵靖的江山之内,谁敢当真触他底线?
远的不说,前世就是这年打建孜之前的事,一向很得赵虓喜欢推崇的顺安布政使司参议喻觐,竟然在朝会上直言反对出兵,称是劳民伤财之举,简直不给赵虓丝毫面子。赵虓当场并没追究,算是放了他一马,但喻觐不仅不知收敛,后来私下里又妄议北伐大计,彻底惹怒了赵虓。
北伐班师以后不久,喻觐便因结党而被治罪。一个失宠的大臣,境遇甚至比不上一个失宠的妃子,喻觐到了大狱的下场自不必提,一年都没撑过便染疾而亡。
此时的赵虓,已早早显露出帝王身上那阴晴不定。他宠信谁时便捧起来高高在上,可若招他厌恶,一朝变了主意,又转头蹍在泥里。一时天上,一时却恐怕连性命都要不保。
伴君如伴虎,何况赵虓这头枭虎?
对比这些人,宁悠深知赵虓对陈棠、对她发的那点脾气,真可称得上是温柔宽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