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你们别打了(150)
“不恨。”檀秋祝掀起眼睫望她,瞳孔里似有烛火轻晃,如溺在深潭里的星子,随呼吸明明灭灭。
“或者说——”
他说话时喉结在绷紧的脖颈间缓慢滚动,声音却轻得像飘在春水上的落花,“我恨的从来就不是你杀了我,阿缘。”
*
生死境里同厌拂满一道看见自己养父母真面目的那段往事,讲述起来,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你知道生死境吧?”两个人离开厢房,往山神庙的祭坛方向走,离清缘问檀秋祝。
檀秋祝:“知道。”
“前世杀了你后,我触发了无情道的机缘。”离清缘意简言骇,“而无情道的每一重破境,都是生死境。”
长古大陆修士修行有十二重境界,最后一境为生死境。但离清缘不同,她修的是无情道,每一重都是生死境。
檀秋祝忽然停住脚步,墨色衣摆扫过青苔斑驳的石阶,似要倒吸凉气:“十二重生死境.....”
“不止十二重。”离清缘拾阶而上,脚底绣鞋碾碎片片枯叶,沙沙,又沙沙。
她回身望向檀秋祝,语气平静:“准确说,我的道,从头到尾都是生死境。”
檀秋祝的话在喉间滚了又滚:“阿缘,所以你的第一重生死境...”
“我最先看见十岁的自己蜷在石室里。”
那一年,离清缘第一回入生死境,死缠烂打着非要厌拂满陪她一起去,而那段记忆溯回被定格在她十岁时,她父母去世的那一年。
但生死境挺贴心,哗啦啦,大片记忆涌入灵识的瞬间,她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世。
离清缘往上疾走两步,说,“也没什么,就是蝎子尾针戳进脚踝取血,蜈蚣钻进耳道产卵,蜘蛛卵囊在溃烂的皮肉里爆浆。”
有叶片簌簌从半空中飘落,她忽然伸手接住,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揉捻过叶片脉络,碾出满手的汁水。
“那间石室的锁链有七根,我数了不下一千遍。”她屈指弹飞碎屑,甩干手上汁液,“后来老鼠总被他们从东南角的破洞放进来,我就盯着那个洞等。”
“人怎么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活下来呢?”她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好在我不是人,我是魅,所以和我一起被那对夫妇收养做蛊人的其他六个女孩子死了后——”
空气凝滞三两秒后,离清缘歪了歪头:“我还活着。”
檀秋祝的指尖无意识掐进自己的掌心,泛出青白颜色:“...后来呢?”
“那对夫妇...”他刚开口就被离清缘打断。
“他们儿子误食烈性蛊虫而死那日可有趣了。”离清缘突然笑出声,“你猜怎么着?他们突然给我喂了忘念蛊,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顿了几秒后,离清缘轻声说:“就像...真正的好父母。”
檀秋祝望着石阶尽头被香火熏黑的山神像:“后来他们带你拜过这里?”
“还没来得及带我来呢。”离清缘无所谓地耸耸肩,说,“他们第一次来,就被你...不对,玄弥一把红伞抡得尸骨无存了。”
那时生死境中的场景骤然翻转。
落风村禁山的山道上,那对曾给她喂忘念蛊的夫妇正跪爬着叩拜登上山神庙的长阶。每磕一个头,额前血肉就模糊三分,身后拖出的血痕蜿蜒而下。
三步一叩,九步一拜,那对夫妇血淋淋登了顶后,一刻也不容缓地跪倒在了这座庙宇的山神像前。
“山神大人在上,受吾夫妻跪拜,吾夫妻二人,愿献家女,换取吾儿魂魄归来,起死回生!”
咚,咚,咚,他们虔诚的磕头声惊飞满山寒鸦。
也惊寒了当时离清缘的心。
檀秋祝的呼吸突然滞在喉间,他突然抓住离清缘的袖口。
祭坛顶端残破的幡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檀秋祝的衣袖擦过离清缘后背时,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她脊背正绷得足够僵硬。
他看见少女回身望他,头上金簪流苏垂下摇晃,在娇丽的脸颊边衬出凛冽寒芒,恰似离家灵堂初遇那夜,梁上飞檐划破的月光。
最后一重台阶拾上,此时二人已到了祭坛位置,高台之上坐落着山神像。
“表哥做什么这样大反应?”
衣袖突然被檀秋祝紧紧拽住,离清缘笑吟吟看他,一只手伸了出去,轻轻抚上了对方的右眼,“表哥在镇妖司禁牢里剜自己血肉的模样,可比我在石室里做蛊人还要骇人多了。”
“不一样。”檀秋祝轻轻摇了摇头,视线投向高台之上的山神像,“我不希望你要遭遇这些,阿缘。”
山神像是用整块黑石凿成的,表面布满裂纹,被香火熏得发黑。开裂的嘴角残留着发黑的朱砂痕迹,眼睛部位嵌着的铜铃生了锈迹,风一吹就发出刺人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