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今天修罗场了吗(166)
昌元元年十二月十八
夜风微冷,陆府高墙掩映,偏厅灯火却温暖如常。冬月初雪才过不久,庭中数株腊梅刚现花骨朵,清香在夜里氤氲不散。
苍晏着一身藏青鹤纹直裰,手持铜炉暖手,踏雪而来。
门外小厮早已候着,引他穿过回廊,入了偏厅。
陆长明坐在主位,身披鹤氅,银鬓沉沉,神情清冷。门外脚步声未近,便轻声咳了一声,语带揶揄:“苍大人果然亲至,连陆某这等残躯病骨,也值得中书侍郎亲来问安了。”
苍晏步入厅中,行礼恭敬,语气温和:“恩师重病,学生焉有不至之理?”
一句“恩师”,唤得极自然。
陆长明斜睨他一眼:“你倒还记得我是你恩师。”
苍晏轻笑,并不驳辩,只缓缓落座,饮了一口茶,才温声开口:“近日入宫值事,偶然见中书省旧卷,提及一桩先帝遗事,不禁想起老师昔年在边关督粮时,曾大力倡议过通北庭货道。”
陆长明眉头微挑,却未言语。
苍晏继续道:“当年北庭乌恒王帐,曾遣使愿归附,请通两道——一为贡道,一为商道。沈大人曾欲呈本,后因故搁置,如今先帝已崩,新君初立,此事仍无人再提。”
陆长明不动声色:“你倒是记得清楚。”
苍晏微微一笑,语气不疾不徐:“乌恒首领阿勒台野真,出身北庭王帐,早年随父南来,曾与中原使节共饮于凉州。此人心性果决,重情义,最是记旧人情。”
他顿了顿,语意轻描淡写:“若有朝一日北庭异动,有谁能早一步落下这一子棋,未尝不能得一‘王庭旧友’之名。说不定将来割据之时,这一笔,也值千金。”
厅中烛火微晃,陆长明不语,眼底却暗潮起伏。
苍晏却不再多言,只轻轻扣了扣案几:“我不过是看到那张旧卷,想起老师曾言:‘通道若成,商贾自聚,马政自兴。’如今不过重提旧话,若无意义,大人便当我多嘴。”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陆长明低低一笑,终于开口:“你这张嘴,比你爹当年还能说。”
苍晏依旧温声:“学生只是替恩师担忧——天子如今年少,朝局未稳,许多旧臣未得重用,若再不自寻出路,恐怕……”
“恐怕什么?”陆长明声音微寒。
苍晏抬眸,眼神清明如水:“恐怕这满朝风雪,落到的不是恩师头上,而是旁人屋檐。”
一时间厅内沉寂。
许久,陆长明才冷冷笑出声,起身为他斟了一盏茶:“你这孩子,越发让人摸不透了。”
苍晏接过,不急不缓地饮下,随即起身拱手:“夜深,不扰恩师休息。明日朝中若再议边政,望大人保重身体,自有更大用武之地。”
说罢,转身离去。
他袖中,藏着一封未署名的北庭旧函——通货之议的草令,被他亲手夹在香礼底层,一并留在陆府。
这一封信,不急着被谁发现,也不急着被呈上朝堂。
只等某人,哪日真起了心思,亲自揭开那层火种的纸灰。
苍晏抬头望了一下藏在云后面的月色,淡淡开口道:“沈念之,你可安好?”
远在瀚州的沈念之忽然打了个喷嚏,霜杏开笑着打趣:“小姐,八成有人想你了。”
第67章 “这便是你带回的那位‘沈……
昭京,紫宸殿内,昌元元年十二月十九。
内殿风声微动,黄瓦琉璃上映着天光,宫檐之下,飞雪未融。
李珣披一件玄锦白狐袍,倚坐在御案之后,案上摊着一封未经折痕的信纸,纸面残有酒香,墨迹微晕,落款却熟得不能再熟。
是陆长明的手笔。
又或是极像陆长明手笔的字。
他指尖轻敲桌面,每一下都落得极轻,却透出几分沉吟与寒意。
李珣眸色极深,良久,他才低声开口:“这是哪来的?”
御前站着一名内侍,低头道:“前些日子,京中探子在顺京门一处民居后院,截下陆氏中人暗中送出的香盒。盒中藏此物。”
“查了吗?”
“香盒系陆氏庶房三房次子陆廷所送,所寄之人暂未查明,但那处宅子原是旧年北庭入京使节借住之所,近日似有数名陌生人出入。”
李珣唇角勾出一丝凉意:
“陆廷此人,素来老实。”
“他怎敢?”
无人应声。
李珣却似不需回答,只抬手,食指按在那张纸的右下角,眼神冷了几分。
“去查。”
他道:“从今日起,
陆氏三房上下,入宫者、出府者、宴饮之交,皆查。”
“再交大理寺,查陆长明五日前至今,所见之人、所赴之宴。查不到,就让人去查陆家的门房,看看谁进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