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今天修罗场了吗(181)
这时霜杏走了进来,端着一盆刚打的热水,正准备给沈念之泡脚,嘴里嘟囔了一句:“顾将军这人也是怪,来了不说话,站了一小会儿又走了。”
“你说顾行渊来了?”
“是啊,刚才还跟门外站着呢,穿着一身盔甲,像是刚从军营回来,也可能又要出去吧。”霜杏说着,把木盆放到沈念之榻下。
沈念之将手里的书往桌子上一丢,拉起一旁的披风穿着鞋就追了出去。
“他定是有什么话要说。”
都护府内灯火未熄,府外却已有甲士整装待发,赤羽军的甲衣在火光中泛着寒芒,肃杀之气自天边压来。
顾行渊披着赤色铠甲,金边盔缨,整个人冷峻如霜。
他立于台阶之下,翻身上马之前,却听得一道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沈念之追了出来,她站在府门前,抬眼望着他:“霜杏说,你来过。”
顾行渊转过头身,盔下眉目沉静,声音微低:“东北方向有些不太对劲,边境的小股势力似有异动,都护让我先行一探,你若有什么需求,可以去找外祖父。”
沈念之微抬手,将一物递给他,是一枚铜钱,红线细细缠绕着成了一个穗子。
“带上它,保佑你。”
顾行渊下马接过,似笑非笑:“你不是说不信这些?”
沈念之不说话,只朝他伸手:“那就还我。”
他手腕一扬,将那符举到头顶,语气微带几分调笑:“我偏不。”
沈念之眉一挑,果然踮起脚尖,却还是差了一截。她干脆一跃,却被他一把接住,落在怀中。
她还未挣开,顾行渊已低声道:“别动。”
两人四目相对,夜风轻卷,她望进他眼底那一汪沉沉的夜色,心中一滞。
他声音极轻,低到只她能听见:“等我回来。”
沈念之轻轻点头,唇角勾出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顾行渊将那枚铜钱挂在盔甲上,翻身上马,朝她望了一眼,才策马转身。
甲士随行,蹄声轰然。
雁回城外,尘沙未起,赤羽军的旗帜却已如火般猎猎而行,直往城外方向而去。
沈念之立于原地,手仍抬着,像是还停留在他方才拥她入怀的瞬间。
霜杏跟了出来,上前一步,小声道:“小姐……回去吧。”
沈念之收回视线,轻轻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转身,只望着远方那一抹赤红渐渐融入夜色深处。
边境一线,风更寒,天地苍茫间只余刀锋剑影。赤羽军小队翻过浅岭,沿着水源地深入数十里,营于山下旧道旁的林洼处。
前方不远,便是乌恒族频繁出没的区域。
顾行渊立于营前,赤甲未卸,鹰羽随风而动。
他目光沉静,注视着地上被扰乱的马蹄痕迹,指节在佩剑柄上轻轻一敲,低声道:“敌人已不止试探,昨日夜里,他们探子来得太近。”
典禹从他身后赶来:“将军,那几个哨探我们已抓住两人,皆用胡语,不识中原官话。”
顾行渊蹲下身,手指探入地面一道浅浅沟壑,取出一枚铜质令牌。
那令牌非胡人所铸,背面隐有符号,似是中原军制印章改刻而来。他拇指轻轻拂过,目色微动:“这是十年前京营旧制的边骑军令。”他低声道,“这些人,受过中原军规训练。”
典禹变色:“中原人暗中扶植?”
顾行渊未答,只收好令牌,起身吩咐:“命人夜前加哨,再派一骑带密信,昼夜兼程送回雁回城。”
“传我手令,不得走正道,绕道西侧,以避耳目。”
典禹领命而去。
营帐内,夜风透过帘幕微响,烛火跃动。他独坐于席前,摊开信纸,笔下字沉而利落,句句皆是军机,未言情字。
直到写至最后,他顿住片刻,抬眼望向案边,那枚铜钱穗子静静躺在他盔甲之上,红线缠绕,轻巧却稳。
他拿起穗子,指腹缓缓摩挲。
帐外风起,他却低声喃喃道:
“我不信符,也不信命……但你给的,我便信。”
他说这话时,目光仍然平静,语调也未变,唯有唇角压得极紧,仿佛心中有万语千言,只藏于指尖一握。
他收起符子,系回胸前,“你叫我无事,我便无事。”
他说完这些,转头继续书写,末了笔锋一转,在最角落处写下一行极小的字:
【字蒙馆后门栽了杏树,此番归来,愿尚未发叶。】
烛光映纸,字落成行。
他将密信一封封好,唤亲兵取来火漆封章,递与传信骑士:“护此信至雁回,不得有误。”
雁回城,已经二月初二,春寒尚未消尽。
学堂中最后一名孩童踏出门槛,霜杏掩上门扉时回头看了一眼——沈念之并未如往常那样先行离开,而是站在庭中,抬头望天,像是在权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