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今天修罗场了吗(189)
案几上摆着一只绣篮,沈忆秋从中捧出一件绸缎嫁衣,小心翼翼地展平在榻上。
“这是我自己缝的。”她笑意带着点羞涩,又带点自豪,“有些地方针脚不匀,你别笑我。”
沈念之走近一步,目光落在那件嫁衣上。
绸面温润,色泽极好,暗纹中绣着鸾鸟戏枝,边角一圈缠枝海棠,虽然不是巧匠之作,却能看出用心。
她伸手轻轻触了触衣摆的花边,手指微凉,指腹下是细密扎实的针脚。
“绣得很好。”沈念之低声道,“你认真做的事,一直都不会差。”
沈忆秋眼中一亮,仿佛得了鼓励,又低头轻轻理着那缕缕流苏,像是怕它被风吹乱了:“等姐姐出嫁时,我也给你做一件。比这件更好看。”
沈念之一怔,手下动作顿了顿。
她抬眸望向屋檐,目光短暂地凝了一瞬,似要说笑,却忽地说不出话来。
她原想说——她什么样的嫁衣穿不起?
晋国公府的女儿,曾是昭京第一等的贵女,世家嫡出,绫罗绸缎哪一样不是任她挑。
又想起被李珣差点困在牢笼里,婚事,她心里还是有些抵触。
可她终究没说。
如今自己不过是寄住都护府的客,开着一个面朝黄土的学馆,早已不是那个锦衣玉食、无所顾忌的贵女了。
她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句:“好啊。”声音极轻。
沈忆秋没听出什么异常,笑着说:“那你可别不等我出嫁,我这嫁衣还绣得不够快呢。”
沈念之“嗯”了一声,指尖还搭在那件嫁衣的领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落在灯影之中,像是透过这层烦着淡光的嫁衣,看到极远极远的地方去。
沈念之瞧着天色已晚,让沈忆秋留步不用送她,她去寻了顾行渊就回去。沈忆秋看她坚持的样子,也就没再追着。
廊下风起,夜色沉沉。顾行渊与李珩一左一右立在月影下,身前茶盏微凉,茶烟袅袅而升。
李珩看着小院中挂起的红灯与喜帕,眉眼间多了一份常人难得的温和。他握着茶盏,声音不大:
“其实这样也挺好……山河虽远,但身边人安稳就够了。雁回城不似京中纷争,虽苦,却有种久违的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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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低笑了一声:“我从前看话本里说,有人为了一顿热汤和一个相守的人,愿弃金玉荣华,流落天涯。我那时笑话他傻,如今却……”
他话未说完,忽听身后一阵脚步声,未回头,已知来人是谁。
沈念之站在廊角,月光拉长她的影子,眼神平静,开口却不留余地:“李珩,你若只是个落难书生,说这话我不拦你。但你是李家的人,是皇子。”
她步子不疾不徐地走近,语气却比夜色更沉:“你母妃被人逼死,名节尽毁,你被贬为庶人,险些死在永州,一路奔波,差点害我妹妹也跟你殒命,才落脚于此。”
“你说清净?你说愿意?”
她目光定在他身上,唇角不笑,却字字如刀:“那李珣呢?那个害你母子失势、夺你一切的李珣,至今坐在金銮殿上,日日春宴秋月、享尽荣光。”
“你像一个逃犯一样流落此地,你心甘吗?”
“你母妃九泉之下若知你如今这般平静度日,是欣慰,还是失望?”
她话至此处,才稍顿,语气也淡了几分:“人可以择路,但不能忘了从哪儿被推下去的。”
第77章 “你说,若我阿爷还在,会……
李珩怔在原地,仿佛被人迎面扇了一掌,他那手中原本握着的茶盏微微一倾,茶水未洒,却也已凉透。
月光洒下来,他站在红帕喜灯之间,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沈念之说话时眼神清明,令他陌生。
他想开口反驳,说他并非甘愿沉沦,说他也不是忘了仇恨。可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意识到,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沈念之,已经不是昭京锦绣深花丛里那个任性跋扈的国公府千金了。
她目光笃定,心如利刃,直视他的逃避与软弱。
那一瞬,李珩甚至觉得,他才是那个被护在温室里的孩子,而她,是早已从风雪中跋涉归来的大人。
他喉间微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好。”
这一声无力至极。
沈念之没再看他,转身往院外走。斗篷一拂,火红的灯影从她肩头滑过。
顾行渊早已等在廊下,他看着她步下台阶,才移步上前,与她并肩而行。
走出那道挂着喜帕的小院时,沈念之未言一句,步伐平常。
只是走到角门时,轻声道了一句:“你说,若我阿爷还在,会怎么看?”
“你阿爷已经不在,可是你在这儿,你就是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