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晚来秋(121)
知州回过头,萧持钧站在他身后,目光沉沉。
他忽然进来,崔南山正在气头上,也懒得多说,手往萧持钧身上一指,给知州介绍:“此乃安平侯次子,刑部顾衍之的副手。”
知州动作一顿,他年纪有些大了,萧持钧冲他拱了拱手,并未以官职论,而是执了个晚辈礼,而后便再次开口问他:“方才听二位所言,穆阳河决堤之事似有隐情,事关百姓,在下便不请自来了。”
崔南山手撑着头,坐在主位上,气得不轻,知州硬着头皮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
这事说起来真怪不到他头上,穆阳河疏浚本是蜀地历来留下的规矩,他上任后一直都是循着旧例,安排人尽修筑疏浚之事,结果三年前,朝廷忽然毫无缘由将这笔钱和人扣下,他递了信上去,都是有去无回。
没了款项,但堤坝还得加固,河道也还需修缮疏浚,他便只好从锦州府库中挤出些来,如此也捱了两年,自去年起,已是他与几位同僚挪了自家的积蓄,尽力在雨季来临前进行抢修加固。
知州摆了摆手,语气无奈:“下官实在是走投无路,今年这疏浚之事,出钱是蜀地的富户,出力的是当地的百姓和军户,奈何此事耗时耗力太大,他们已尽力周全,奈何还是有疏漏。
萧持钧听了,心知便是京中有变,这才殃及池鱼。崔南山沉默不语,又瞧见知州今日穿的便服,袍角上有个不起眼的补丁。整整三年的雨季,他已是尽了全力,才生生拖到今日。
知州也知道这事复杂,他今日上山也不是为此事而来,萧持钧正要细问,便看见他一掀袍角,半跪在地,朝崔南山哀求:“下官今日来,是为了如今还在疫中的其他蜀地百姓,听闻潮生门已派人将方子送往赤霞岭各处,下官恳请崔公抬抬手,也救救其他的百姓们吧。”
水淹过后,蜀地各处疫病爆发,潮生门人手药材都有限,便紧着赤霞岭附近的百姓救治,崔南山已经给本家递信,但人手和物资运过来也需要时间,崔家里蜀地太远,一时之间也是鞭长莫及,将月和带星带来的人手和药材都分去赤霞岭各处,如今也是无暇他顾。
萧持钧将情况与他说了,将药方誊抄了一份给他,只是人手和药材实在是不够,还需要再等些时日,等崔家的人来。
知州接了药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露出些老态,再抬眼时竟落下两行泪。他抬手擦了擦眼角,对萧持钧说:“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多亏了潮生门,救了赤霞岭这些百姓……”
他出身寒门,一路走到今日已是不易,蜀地偏僻,向来不受朝廷重视,他人微言轻,只能看着百姓受苦,水灾以来,他人便扎在各处的安置点上,救人、挖河道抢修堤坝,四处求人,若非走投无路,他也不能求到潮生门这里来。
潮生门接下了赤霞岭,还研制出了治疫到方子,已是不易。
他抹了把脸,朝崔南山一拱手,转身就要下山去,迈出议事堂的时候与一名潮生门的弟子撞了个满怀,他错开身让人先进去,还没走出议事堂的门便听见那人高声道:“山下来人了!说是裴家的商队,来蜀地帮忙安置灾民的——”
知州猛地回过头。
而后便有听见门的另一侧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裴溪姐姐来了……”
祝余被人搀扶着,自议事堂右侧的小道上来。
知州还没回过神来,萧持钧便匆匆掠过他,自弟子手中将祝余接过,揽着她往里走,扶着她在议事堂坐下。
祝余抬眼去问来报信的弟子:“可有见到裴家家主?”
水灾后她便给裴溪和澄心都去了信,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弟子点点头:“是家主亲自带人来,带来的米粮药材等都在山下,官府的人正帮着卸货,分往各处急需之地,裴姑娘正在上山的路上。”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继续道:“裴姑娘说还有好几支商队正在锦州城,人和货物俱全,就等着官府安排施救。”说完他转了个身,朝门口的知州拜了一拜。
知州此刻已是欣喜若狂,他咽了咽喉咙,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转了个身朝崔南山,像是想说什么,崔南山抬手止住他,“别整这些虚的了,现下人也有了,药材也有了,你赶紧回锦州坐镇,北边就交给我们。”
萧持钧朝他颔首,而后将腰间的令牌解下递给他:“这是我府上的令牌,侯府的人也正在各地施救,若是遇上,知州可凭此令牌统一调遣。”
知州将令牌接过,连声说了几句“好”而后便朝门外奔去,丝毫不见方才的颓靡之态,出门时还险些绊住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