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晚来秋(155)
鬼使神差地,祝余轻轻探身,伏在了萧持钧的背上。
他看着清瘦,肩背却宽阔有力,祝余的脸贴在他颈侧,手里还捞着他的外袍,燕然山已经入秋,山上的草木开始枯黄,萧持钧踩在上面,发出沙沙声,夜幕低垂,山顶辽阔的天际暗下来,一轮弦月出现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上。
下山的路不平,萧持钧放缓了些脚步,祝余手上捏着火折子,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叫互不知情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上一世相似的景象。
萧持钧背过她两次,如今是第三次。
前世阴郁昏沉的夜幕下,和苍梧寂静的山道上,田地里窸窣的蛙叫声和苍梧上的风声融合在一起,最终化作燕然山上皎洁的月光,落了祝余和萧持钧满身。
“二哥。”祝余轻声喊他。
萧持钧跨过一处草丛,低低地“嗯”了一声,尚未来得及问,便听得祝余吸了吸鼻子,说:“你跟我回蜀地吧,让十一和……小姨给你瞧瞧。”
言罢,祝余便有些后悔,将头偏了偏,四殿下如今势如破竹,萧持钧肯定要留在京中替他办事,侯府的府医是萧持钧用惯了的,他说无事那便不会出什么岔子,自己又何苦在此时将他带回蜀地。
只是,不知为何,哪怕萧持钧方才已经与她解释过,也将病症之事说与她听,但她却始终忘不了在丰庆寺客院里,萧持钧的眼神。
她动了动唇,正要说不急于一时,往后些时日也是好的——
“好。”萧持钧干脆地应下。
祝余一顿,环在他肩头的手紧了紧,她抿了抿唇:“当真?”
萧持钧闻言,笑了笑,故意打趣她:“都叫上二哥了,自然是无有不从的。”
二哥这个称呼,在祝余的口中,一直有多番意味。
轻快狡黠的,是高兴时候的习惯;拖长了咬在嘴边黏黏糊糊的,最少见,这是在撒娇;字正腔圆,一字一顿,那便是生气了;而若是像今日这般,毫无征兆忽然喊出口,多半是遇上什么犹豫的事,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半天,才露出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祝余其实并未察觉到,每回她这样喊萧持钧,都会不自觉地带上些依赖之感,这并非是弱者向强者寻求依靠和帮助时软弱的表现,而是话在心间绕了半圈,情绪堵在喉间不知要如何开口,只好用最特殊的称呼来表情达意。
而萧持钧从不让她落空。
二哥这个称呼,还是在小院时,由黄老汉促成的。
彼时祝余与萧持钧在一顿一顿饭食中渐渐熟识,每回有事寻他,张口闭口都是“二公子”,萧持钧是个嘴笨的,一早便想叫祝余将这生疏的称呼换了,却始终没找着机会开口。
是有一日黄老汉喝多了,三人在院中赏月,老头听着祝余一板一眼的“二公子”直乐,打趣她和萧持钧,说他俩凑一块儿就是两个小古板。
圆月高照,黄老汉兴致正好,举杯对月,豪饮一口,不经意地侧头,便瞧见了萧持钧看向祝余的眼神,老头起了坏心,对祝余说:“你比公子年少些,如今便如兄妹一般,不若日后唤他一声二哥,如此也算全了你我三人的一番情意。”
祝余并未答话,萧持钧听了,当即冷了脸,亲手给黄老汉添了杯酒,祝余和萧持钧都像并未听见这话一般,但坏就坏在祝余那夜与黄老汉多喝了几杯。
翌日起身时神志还不大清醒,萧持钧来叫她用早膳,她昏着头,拉开门便叫了声“二哥”。
那时祝余尚未开窍,气得萧持钧当日便回了侯府,黄老汉看热闹不嫌事大,乐呵呵地出门买菜,依旧是备了三人的份量。
祝余忐忑地逃回了东宫,悬着心当值,一颗心七上八下,来回琢磨萧持钧是何意,晚间实在是放心不下,见她一整日都魂不守舍,陆英便寻了个借口,将她打发出宫。
回到小院时,萧持钧便已经端坐在桌前,像是等了很久,黄老汉正准备将桌上的菜撤下去热第二回 ,祝余缓缓地走进小院,进屋后坐在了自己往常的位置上,萧持钧手里捏着一本书册,目不斜视。
她犹豫着,心里有些歉意,纠结了许久,又喊了声“二哥”。
正要将打好的腹稿说出来,却听得萧持钧不知为何轻轻地“嗯”了一声。
回想起来,她那时的语气与如今如出一辙,纵使萧持钧从未想过与她有兄妹之谊,也不忍冷待她,叫她的话落空。
起初,这个称呼被祝余叫的一板一眼,后来,便被她咬在唇间,再也叫不出最初的坦然与磊落,等到再晚些,她便不愿再提这个称呼,最后,在后知后觉中,她才渐渐明了萧持钧当初的闷气因何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