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一滴泪,演到帝王送凤位(296)
沈青拂却道,“大人的破阵曲或许动听,可惜,本宫事忙,未有时隙听得一曲。”
谢摇光渴求的望着她,迫切炽热的眼神,将他以往所有的邪肆都压了下去,只是自嘲的勾了勾嘴角,什么也没说。
只听皇后的声音冷静平淡,
“本宫听闻,谢大人幸而得见观音法相,一时得悟佛法,了却心愿,想必对凡尘俗世已是了无牵挂。”
他当然知道她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大事既定,自也用不着他了。
谢摇光淡笑,“臣生来孑然一身,自然了无牵挂。”
沈青拂嗯了声,“那就好。”
侍琴平静的将酒杯递了上去,“娘娘所赐,且请大人饮尽此杯。”
谢摇光眸色一紧,复又坦然一笑,“臣,谢娘娘恩典。”
他旋即一饮而尽,干脆利落。
裴霜意神色顿时复杂。
他默然半晌,低声道,“娘娘,谢大人已经接了恩赐,咱们回宫吧。”
“你们先去外面等着。”沈青拂依旧平静。
侍琴与裴霜意只得道是,退到外面守着。
谢摇光身形一晃,扶住她身侧的案边,陶醉痴迷的望着她,“娘娘……”
他并不意外今日的到来,他所等待的就是今日,就如同,飞蛾最终扑向燃烧着的大火,走向他命定的结局。
沈青拂心里毫无波澜,
她赐死过许多人,谢摇光于她,无非沧海一粟。
“谢大人,喝了这杯酒,你还可以活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便会毒发。你可以放心,本宫会照顾好惠妃,保她一生尊荣平安,江怀王府也会同沐恩泽。”
“娘娘圣恩。”
谢摇光痴愣愣的凝视着这张脸,精致绝美,他的心狂跳不止,“能死在娘娘手下,臣不枉此生,这正是臣一生所求。”
他眼神格外满足,热烈。
沈青拂回应他的,却只有冷漠,平静,一言不发。
他自顾自说着,“那时宫外庙会,我得以初见娘娘凤颜,醉里梦观音,恰临明镜台……”
最后,他凶狠的咬紧牙关,喉结狠狠的颤抖着挤出几个字来,“娘娘,我爱您!”
“……”沈青拂沉默着皱眉。
她根本不懂什么是爱,她更不明白,为什么谢摇光可以从容赴死,为了他所谓的那一点虚无缥缈的爱?
未免可悲。
她宁愿相信,他是死在皇权之下,不得不死。
君要臣死,臣,只能死。
“那时太后寿宴,我吹奏玉箫,其实我只想让娘娘一个人听,不想要旁人听。”谢摇光断断续续的说着,“娘娘,我已是将死之人,就让我为娘娘演奏最后一曲吧。”
沈青拂默然,略微颔首,几乎没有弧度。
“多谢娘娘成全。”
谢摇光吹奏玉箫,演奏的并非是他所谱的新曲,而是一首简单的踏摇娘,箫声之中,似有呜咽。
踏摇娘,求而不得,使我沦亡。
在他的最后越来越低的箫声中,她缓慢起身离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谢摇光看着外头的雪,外头的人,手中脱力,玉箫掉在地上碎了。
昭宸皇后已经走了。
外面的雪还没停。
谢摇光伸出手来接了一点点雪花,雪花于他手心融掉。
他是因为得悟佛法,才对人世了无牵挂的。
他自然不会让世人去怀疑她。
谢摇光平静走到书案上,他拿起墨笔,从来没有好好写过什么笔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极为冷静的写下最后的手信。
字迹平静到一笔一划都是优美。
见不到任何生命消逝的痕迹。
“余年少时喜爱繁华。”
“好精舍,好雅乐,好美婢,好鲜衣,好玉箫,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醉酒,好做梦,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好玩乐。”
“半生荒唐,黄粱一梦。”
“万事成空,年华虚度。”
“终得见观音菩萨降世,法相华光,度化与我。”
“余已羽化而登仙,凡尘俗世,了无牵挂,此身已去逍遥游,万古于我无意会。”
他写罢,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最后,他伏在案上,抚摸着荷包里的青丝,安静闭上眼。
……
隆和四年冬末,江怀王府谢世子猝然长逝,准以亲王礼仪厚葬。
……
隆和五年春。
春末时节,芳菲散尽。
只剩下楝树上还结着紫色小朵的楝花,一簇一簇的,偶尔有紫色细小花瓣飘落下来。
一只肥胖的圆滚滚的橘色大猫从楝树底下晒太阳,看它的样子毛发鲜亮,一看就是被主人养得很精细,尤其这只成年肥猫脸上还有一点褐色的毛,看起来很别致。
圆滚滚的小少年钻进树底下抓住大橘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