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姝(192)
孟姝和扶光,就是从湘水镇而来的那两名异士。
其实方才沈褚礼骗了她。
对于鬼神,他信不信并不重要,他也并不在乎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只要借力,仅此而已。
微风吹起屏风后的软帘,窗外叶影簌落,淡淡的竹香随风自来,萦绕过男人低垂的眼眸。
他自诩算无遗策,却没想到这盘棋局还是出了变故。
他低估了宁宣帝,更高估了自己。
握着杯盏的指缘泛起勒痕,沈褚礼抬头,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孟姝,沉吟道:“燕凛能答应你的,我也可以。”
“你我并非敌对,何不联手一试?”
就在孟姝沉默之际,他再次开口,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头清浅无波的池,仿佛透过层层水雾,看见了平淡绿水后那翻腾汹涌的渊。
“通灵奇术,或许你们更为擅长。”他转过身,笑带讥讽:“可在京城,我要比你们更好行事。”
孟姝眉心一蹙。
其实沈褚礼说的,不无道理。
他们这次要对付的是万人之上的一国君主,扶光的神力又不可擅用,仅凭他们二人,顶多再加上个柳鹤眠,实在是太痴人说梦了些。
她的手缓缓攥紧。其实从今日踏进将军府时,她便心感不测。
一切都太顺利了。
他们想入宫,便顺利借着皇榜名义进到昭华宫。他们想查燕无瑶,就顺藤摸瓜找到了冬袅。再者,他们想要找燕凛,便碰上了沈褚礼……
是啊,沈褚礼。
孟姝抬头,这一切,怕是都逃不了沈褚礼的掌控。
这一场皇室之间的博弈,终究还是将扶光和孟姝拉入了局。
“你和燕前辈,很是相熟?”她道。
沈褚礼有些意外地扬眉,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他笑笑:“也不算。”
换句话说,是燕凛和三皇子沈禛很熟。
沈禛如今所带的兵马,有一半正是燕凛任职时退下来的镇国军。
自从燕将军致仕后,便由三皇子接过了驻守边疆的大任。
沈禛和别的皇子不同,刚一出生,便被陛下封为盛王。后又从小行军,少年英才,我朝无人不知三皇子文韬武略,样样精通。
起初,德妃娘娘本想让燕凛收他为徒,但那时燕无瑶已过世多年,燕凛与宁宣帝虽未撕破脸皮,但中间终究是隔着些什么,因此便只得作罢。
后来沈禛及冠时,已在军中领了不少军功,宁宣帝便加封其为骁骑将军,领兵三万,赐食邑千户,其中,便有曾经跟着燕凛的老部下。
外人都以为沈禛少年将军,派头太盛,如今又收编了曾经的部分燕家军,会让燕凛心中多少不满。
沈褚礼后来才发觉,或许这才是宁宣帝真正的目的。
他要分兵权,自然希望盛王与燕凛是死对头。
可或许是英雄对英雄的惺惺相惜,燕凛非但没有与沈禛成仇,反而机缘巧合下结为好友。
因此,沈褚礼能与燕凛相识,其中搭的是沈禛的线。
“褚礼,京城并非表面这般安宁,我怕二哥会动歪心思。”那年临行前,沈禛除了语重心长的劝告,还交给他一样东西。
那是与燕凛联络的燕符。
见符如见人,沈禛已提前跟燕凛知会过,若沈褚礼遇见难处,可随时拿着燕符去找他。
“至于用不用,抉择在你。”
身穿玄衣黑甲的男人将手中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塞给了他,旋即便挥手而去,飞身上马,铁骑惊起的尘烟模糊了军队渐行渐远的身影,包括那位战无不胜的骁骑将军。
“我刚入京时便听闻,盛王殿下要回京了,如今变故在即,你为何不寻求他的帮助?”孟姝问道。
若沈褚礼真要反,沈禛手上有兵权,无疑是他最好的助力。
闻言,沈褚礼笑着摇了摇头,话中却带叹息:“我不想连累他。”
若胜了,皆大欢喜。若他败了……
沈褚礼苦笑,他不愿沈禛被他拖累。
在百姓眼里,他是英勇无双的战神,这般无垢的人物,应当名垂青史,而非被人唾弃。
叛军的名义,并不好听。
孟姝观沈褚礼神情,却有些意外。
本以为沈褚礼此生在乎,唯有他母妃,可如今看来,他分明是重情义之人,却被这命运推上行刑架,拿起寒刀,成为刽子手。
看着窗外的京城明媚风云,孟姝一时间竟有些唏嘘。
她想起了那个龙椅上的男人,也想起了那日游船上沈从辛阴鸷的面孔。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如果这繁华下没有那么多的算计,如今沈褚礼,会不会真的成为世人所说的那般,温润奉礼,风光霁月?
孟姝想,不是会成为,而是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