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之光她每日画饼(162)
也正因如此,才引来那幕后之人注意。对方借其地形为掩,外面伪装成矿区,实则于山腹之中布设五十余圈木栈回廊,层层叠叠,只为雕刻一尊巨像于其间。
谷星听罢,眉头直皱,忍不住出声:“这都几年了?你们竟只查到这些?萧枫凛的效率也太……”
阿信闻言,拳头紧了紧,又松开,语气压抑:“你以为这地儿,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吗?”
“你方才也尝过滋味了。”
“此处之人,行止受限,不许私语,不许饱食,五感尽剥,如同行尸走肉,已非人形。”
“若是你……你又能熬得几日?”
谷星被这一问噎住,目光在黑暗中乱飞,却找不到一个落点。
她一刻都撑不住。她最怕孤身一人,怕到骨子里。
她闷声问道:“你定知这巨像所刻为何人,又是谁下令雕刻的,对吧?”
阿信未应,只将那地图一卷,收入袖中,眼皮轻抬:“这些事,留大人亲口与你说罢。”
谷星低头,不着痕迹地卷了卷身上的布条,唇角动了动,
“可……照你这么说,那幕后之人,岂非根本不担心暴露?”
阿信闻言,回头淡淡地望了她一眼,长睫遮住了那双细长眼中大半情绪,他低声道:
“他本就不担心。”
“封丘的人,快死光了。”
“若所有封丘人皆死,又有谁记得这片土地,曾发生过什么?”
谷星心头一跳,脸色蓦然煞白,语声急促了几分,“怎会?不是说……还有五万人么?”
她明明记得街上虽不热闹,却也并非空无一人。
二人站于角落,守着一盏小小火烛,火光摇曳不定。谷星下意识地擦了擦指尖,却觉得那烛光落在阿信脸上时,竟愈发映出他眉眼间的冷意。
他的悲伤不在言语,也不挂于面上,而是渗在骨血里,从他身上的裂痕里泄露出来。
“谷星。”
“你可曾细看?如今封丘主城内还有几人?”
……他顿了下,又缓缓开口,
“除却老弱病残,除却妇孺孩童……你可见过多少壮年男子?”
“你可曾细想,若无男丁,老弱病残能撑几日?妇孺又能分得几口救济粮?”
谷星听得发怔,呼吸也轻了几分。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半晌,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阿信……你莫不是封丘人?”
阿信眉头微蹙,他厌恶她那双眼睛,仿佛生来就带刺,只一瞥,便能将人的喜怒哀乐剖得分明。他更厌恶她这张嘴,总能冷不丁点出人心里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封丘已经不是往日的封丘了,莫要再问我……”
谷星轻轻低点头,像是听了进去,哪怕她现在满肚子的疑问,却还是没能忘记方才阿信的眼神。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样的阿信。
阿信到底是怎样的人?她翻遍记忆,却只记得他似萧枫凛的一个背景板,像是他俩传话的一个工具人。
没走多久,前方便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
阿信回头望了谷星一眼,谷星心头微动,亦轻了脚步,二人小心翼翼地潜行而入。
那是个不足三十平的小间,一柄火烛悬于壁上,昏黄摇曳,勉强照亮四角。
空气中臭气熏天,似有实形,仿佛一巴掌拍在谷星脸上,辣得她眼泪直冒。六人平躺于木板之上,无被无枕,双目紧闭,如尸体般平平整整地躺在木板上。
床榻一隅,碗盏堆叠,大小不一,汤汁早被舔得干净。正有一只老鼠扒在碗边,舔着底部残留,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令人毛骨悚然。
谷星胃里一阵翻腾。她自二十一世纪而来,尸体她见过,血腥她扛得住,可从未见过这样活人的炼狱。
阿信似早已知情,只面色绷紧,双眼直视不语,脖颈上青筋若隐若现。
屋中除了那六人,还有两名守卫守于一旁。此处安静得令人窒息,守卫见那六人皆沉沉如睡,也困意难耐,眼皮子一闭上,就再也没睁开。
谷星收回目光,沉默片刻,抿唇,拉了拉阿信的衣角,在他掌心写下:
【想不想报仇?】
阿信夜视极佳,哪怕烛火昏暗,也清晰看见她眸中闪烁的狡黠光芒。他还在愣神之间,谷星便已从包袱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唇角一挑,竟当着他的面站了起来。
阿信心头一跳,伸手去拉,却慢了一步。
谷星大摇大摆地走向那两昏昏欲睡的守卫,犹如来到自家后院。
她将瓷瓶中液体徐徐倒在守卫脚边,顿时,一股芝麻油般的香味弥散开来,狠狠地劈开了此地的臭瘴。
阿信眉头一跳,险些骂出声来,猛地上前拉住她。谷星却回头看他一眼,眼神明亮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反手将他扯入另一侧的岔道口,藏身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