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之光她每日画饼(366)
未及成熟便强行见天光,终究是没了活路。
太医院里,江兀一边查阅医书,一边强忍着耳边的嘈杂。
院中人三五成群,低声密语,宫女怀孕、婴儿失踪的流言如潮水般弥散,想不听见都难。
他烦躁地合上医书,正欲抱书离开,却被杂役拦下,要他去登记书册才可带离。
江兀只觉郁闷至极,索性将医书一丢,空手而出。
屋外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雪意,直钻衣领。天边残留着最后一抹紫霞,暮色将雪地渲染成银紫色调,光秃的树影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影子,仿佛一缕缕链索,圈锁着宫城。
他漫无目的地踏过石板,踩进柔软的积雪。远远地,雪地里蹲着一个毛茸茸的身影,淡淡的树影横亘其上,好似有无形的锁链将她牢牢缠住。
江兀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想喊她的名字,却在一瞬间心头一紧。
雪色与树影交错间,那道身影竟像透明一般,仿佛随时会消失在风雪中。
他心跳微乱,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压低嗓音唤道:“林风!”
雪地里那人闻声回头,眉眼间尽是懒洋洋的神色,鬓发间还挂着雪花。
江兀这才松了口气,抱怨道:“你怎么在这雪地里蹲着,冷也不怕?”
话音刚落,江兀才瞧见那小雪坡,宛如一座孤坟,白雪未及遮盖处,赫然插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字迹圈圈绕绕,他辨不出其意,只觉心头又沉重几分。
“我还以为你……不会在意那些宫女与胎儿,若是事发,会落得何种下场。”江兀低声道。
紫霞斜照在谷星的面庞,将她脸上的轮廓映得分外清晰。她目光坚定,并无半分犹豫,仿佛心中早有答案。
她低声开口,字字清晰:“江兀,那日与你说的五个婴儿。一个男婴被县令家收养,一个去了镖局做学徒,两个女婴被送进了勾栏院,最后一个女婴去了农户人家。”
江兀听罢,嗓子发涩,喃喃道:“人人皆有归处,这每一条路,虽艰难,总好过淹死在井口,或夭折在腹中罢?”
“或许吧。”谷星轻叹,眉目间有淡淡的哀色。
一个月最少八个婴儿被送出,二十年,便是一千九百二十条命。
她想起多年后,县令家的养子成了朝堂上的棋子,镖局的男孩做了死侍,勾栏院的女童学了说唱,农户家的女婴成了冥婚的对象。
人人皆有归处,却未必有归宿。
谷星缓缓展开那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社会福利草稿,笔尖一遍遍涂改,心头却如雪地一般,怎么也走不出尽头。
她忽而低声道:“江兀,我以为只要辅佐一人成为明君,世间便能安稳,人人有所依靠……可如今才知,身边竟无人可托付大任。”
江兀轻哼一声,抬眸看她,“你志在鸿鹄,何不亲自执掌乾坤?”
他话音未落,一道劲风忽然破空袭来,夜色中寒光乍现!
紫霞尚未散尽,那道身影如旋风般疾掠而至,长剑裹挟细雪,直刺谷星。
谷星侧身避让,右手扬起,袖口翻飞,卷起满天细雪。
江兀见状,心头一紧,急欲上前拉住谷星。可那持剑黑衣人显然早有顾忌,剑锋未及江兀身前便陡然收势,脚尖一点雪地,身形又欺近三分谷星。
雪花纷飞,剑光如霜,三人间的气氛瞬间绷紧,杀意凝在呼吸之间。
谷星与江兀狼狈退开,对面黑衣夜行人却再无迟疑,一招既失,紧接着又是一剑破空斩下。
江兀只觉一身冷汗浸透了衣背。那黑衣人身法如鬼影,来无影去无踪,分明是冲着谷星性命而来。
谷星裤脚沾满冰雪,却无半分慌张,反倒顺手折下一根树枝,张口便是一嗓子:“救命啊——!!!”
她这一嗓子穿透夜色,激得黑衣人杀意更盛,剑锋一转,疾如雷电,直斩她颈侧。
江兀心急如焚,恨自己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谷星步步后退,手中的树枝被锋利剑刃削得寸寸飞散,化为雪屑。
剑光逼面,谷星忽地低身一脚,狠踹对方下盘。黑衣人猝不及防,只得侧身避让。
“哈哈哈祝永德,你为你干儿子来报仇?”谷星带着几分戏谑,嘴角勾起,将手中断枝随手乱丢。
江兀心头一震。祝永德?宁贵妃宫中的那位总管太监?那干儿子……莫非是刘于?
电光石火之间,江兀脑中将因果脉络拉直。正对上黑衣人恼怒的目光,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他来不及多想,纵身便冲到谷星身侧,一把将她推开剑锋。
刀光如电,江兀手臂上立刻被划出一道血痕,鲜血沿着衣袖渗出,留下数道血线。
谷星趁势,身形一低,腿脚横扫,雪花飞散。祝永德身手虽快,但不及地形陌生,一脚踏进雪坡,却没想到那处竟藏着暗刀!